正準備睡覺的當兒,忽然窗戶上劈劈啪啪地響起來,如爆豆子般──下雨了。
開了桌上的燈,好看得見落在窗上的雨滴。每滴雨落在玻璃上,都立刻爆開,彷彿落在水面上,呈漣漪狀,打出個小小的圈兒,然後再順著玻璃流下去。今天雨下得緊,雨水就多,窗子上便有了薄薄的水層。後來的雨滴,往往是與那薄薄的水層相遇,沒辦法直接接觸到玻璃,聲響也就有了不同,啪啪的聲音,變作了噗噗。
喜歡雨,也喜歡雨聲。雨中的世界,彷彿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世界。或者說,雖然是原來的世界,卻如噴過水的水墨,還是舊時人,卻已不是舊時行履處了。那如霧靄籠罩著的世界,較之平常,多了些恍惚,多了些溫柔,多了些清涼,多了些明淨。雨中的世界,已接近夢中的世界了。
在雨聲裡,彷彿可以進入另外一個境界。每一聲,每一擊,都似乎有著韻律,約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語,你捧哏我逗哏,配合默契,相得益彰。又似乎毫無干連,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各自為政,自得其樂,看似雜亂無章,整個聽起來,卻是一幅連綿不斷氣韻無盡的大寫意。
想起在北京時,逛古董市場,看到一副鎮紙,上面兩句詩十分喜歡,可惜賣主要價太離譜,盤桓再三,終於還是放棄。東西沒到手,那兩句詩卻印在了心裡:「山抹微雲無墨畫,竹敲秋雨有聲詩」,恰是應了今日的景。往氣餒裡說,沒錢的話,喜歡也只能望洋興歎,往好裡說,沒有得其形,卻能得其神,也是一樣。文人之入世,能有此意,一般也可安心了。
聽得興起,一邊感歎著「這雨真是不給勁兒,偏偏這時候來,害得我又不能早睡,明天早起的構想眼看著又要泡湯,如之奈何!」一邊起身往大窗口那裡,穿過窗邊比我還高的那株植物,去看園中的雨。
一開窗,涼氣撲面,清氣襲人,夜雨敲窗聲變作了雨打植物聲,劈啪化作了淅唰,沒有那麼清晰,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耳邊。
去了一趟異地,這雖然不是回來後的第一場雨,卻是第一次這樣看雨。幾個月了,沒有在窗口駐足留心,有些久違了的感覺。窗口居然已經有了蜘蛛網,看來牠是以為這裡安全到從不會打開,建造牠的安居房了。我不忍心毀人宅院,只好由牠。透過蛛網看世間,也應該有別樣的風情,並不會影響我這樣酸人的心情,古人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誠哉斯言。
往外望去,其實並看不到什麼,燈光透到外面,只是些影影綽綽、大致的輪廓而已,真能欣賞的,也只是雨聲罷了。也就那麼在雨聲和清涼裡發呆。
偶爾有雨水打散了,飄來細細的小滴,沾在臉上,也是姍姍可喜,比之呆呆的聽雨,又多了一分竊喜。宛如人生,也總有意外的盈收。
忽然發現,窗簷下,也有一條條小小的水流,被風吹得飄搖不已,彷彿珠簾款擺狀。不由得又是意外:在這裡看雨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竟然沒有注意過簷下的水流,真是馬虎之至了。「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的詩,真是白讀了。
怪不得先賢有云:「溫故而知新」。不忘舊情,原來也可以有新意有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