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冷語妍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眾所周知，大唐是萬國來朝、兼容並蓄的輝煌盛世。

大唐之盛不單單於國勢，亦在文壇。這個朝代有光怪陸離的傳奇故事，有華靡動人的曲賦，有感人肺腑的詩篇，每一篇傳世名作背後，對應著一個個文豪大家的名號，許是飄然不群的詩仙，是刻畫社會離亂的詩聖，是筆法淡遠的詩佛，又或造語奇雋的詩鬼……這亦是風雲人物薈萃一堂的鼎盛時代。

氣象分明如此廣袤開闊，然而，卻見有書以「盛世的平庸」為題，形容唐代文學。盛世與平庸，不和諧的兩個對立概念，被拿來相提並論，箇中道理，豈不有意思！

比如，這個朝代史無前例地出現了帝王以女子之身登基。盛唐繁榮之際，社會也在巨變──朝廷大興科舉，選賢與能，一改過去世家勳貴壟斷權柄的局面，為天下莘莘學子大開入仕之門。尤其武周代李唐，在武則天刻意扶持下，平民子弟逐漸從廟堂邊緣踏足中樞，剪除了擁戴李姓皇室的關隴世族。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亙古以來的綱常秩序，世所運行的架構一一被推翻，忽然之間，天地彷彿日月倒懸，將要分崩離析。

經典裡的天道法則瀕臨崩潰，文本外的世界也迎來重大轉捩──文教首次與仕途如此鮮明地掛勾在一起，搭築了一條鯉魚躍龍門的登天梯。如今，掌中書冊仍是原先那卷，但俯首再讀，捫心自問，此時求學為的是什麼？文章又因何而做？

過去千百年，經史百家是刻在世家貴族的文化底蘊，學問是種閒情逸致的風雅，舉手投足的儀態是從容的瀟灑。可當文學多了攫取功名利祿的功能，讀書變成實現目的的必要過程，文句的意義在於盡可能記憶……那雙熱忱與純粹的眼，再也看不見書海淵博的魅力，與之相對的，是「物態澆漓，稔於世祿，以京兆為榮美，同華為利市」，汲汲營營追求財富權力，成了世俗新時尚。

啟蒙門檻降低，學堂書肆廣泛流通著言簡意賅的經學讀本，教育看似蓬勃發展、欣欣向榮，可惜知識本身並未吐故納新！進學的真諦，本該培養敏銳的洞察力與對社會病灶的思辨，從而判斷癥結嘗試調節；然而，逼仄的仕進之路，使讀書人全副心神專注於考題，爭相傳抄背誦，再無暇反思、批判。

那些圈選為題的篇章上升為「權威」，不容辯駁；失去思想活力的經典淪為教條，文學陷入窠臼，寫作只好轉往文辭技巧翻空出奇，藉由堆砌辭藻、琢磨韻腳脫穎而出。玄宗曾言：「問禮言詩，惟以篇章為主，浮詞廣說，多以嘲謔為能，使講座作俳優之場。」這一嘆，實道出通篇錦繡之下，醇釀日去、華競日彰的境況。

佇立文學殿堂，俯瞰滿堂皆好俳諧詩賦，不思家國，大抵是唏噓！不過，凡事總有一體兩面，陽春白雪固然高尚，卻是無限優渥方能滋養的高雅，也是多數人求不得的曲高和寡。智轉入詩，發思為文，看似沉寂，但若非歌舞昇平，又何來閒情逸致讚頌這等「無用」。

綺詩麗文雖然庸碌，卻為市井所納，雅俗共賞。哪怕百年後皇朝傾覆，這些詩篇傳奇至今依然家喻戶曉，永恆傳誦著那個盛世的璀璨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