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文邦

家裡浴室的門把鬆了。這原本只是一件五分鐘就能處理的小事，我拿出工具箱，蹲在門邊研究螺絲，小女兒卻像發現重大工程似地，搬來一張小板凳，坐在旁邊監工。

「爸爸，你會修嗎？」

「當然」我回答得很快。

男人當了爸爸，有時候會產生一種奇怪的自尊，孩子問會不會，最好都要回答會。換燈泡會，修腳踏車會，組家具會，彷彿父親的職責之一，就是不能在家裡承認自己不懂。偏偏那天門把怎麼鎖都不對，拆第一次，裝回去，歪了；拆第二次，彈簧掉到地上。

妻從客廳經過，看了一眼，說：「要不要先看說明書？」

「不用，快好了。」這句話，大概是全世界許多丈夫，開始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以前，都曾經說過的話。半小時後，地板上已經排著六顆螺絲、兩片墊片，以及一個我不知道應該裝在哪裡的零件。

長女走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問：「爸爸，你確定嗎？」

「確定」。

「那這個為什麼多出來？」

我沉默。妻在客廳笑出聲。

最後，我還是拿起手機，找到門把的安裝圖，一步一步重新拆裝。小女兒始終坐在旁邊，看得很專心。終於裝好了。我轉動門把兩次，確認正常，頗有挽回父親尊嚴的意思。

我跟小女兒說：「妳看，爸爸還是會吧？」小女兒卻說：「可是爸爸，你剛才不會。」一句話，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英雄形象拆得比門把還乾淨。我笑著問：「那怎麼辦？」她想了一下，說：「不會就看手機啊！」

晚上吃飯時，妻又提起這件事。長女補上一句：「爸爸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知道的時候還要先假裝知道。」我本來想反駁，最後竟找不到理由。當父親久了，很容易以為孩子需要一個什麼都會的爸爸。

我們努力回答問題、解決困難，希望在孩子眼裡永遠可靠。可是，當孩子慢慢長大，我才發現，她們真正需要看的，也許不是父親從不犯錯，而是一個成年人遇到不會的事情時，怎麼承認、怎麼查資料、怎麼重新再來。

第二天，小女兒的玩具壞了，她拿來找我。「爸爸，幫我修。」我看了一會兒，這次沒有立刻回答會。

我說：「爸爸不知道怎麼修，我們一起研究。」她點點頭，很自然地坐到我旁邊。我忽然覺得昨天多出來的那半小時並沒有浪費，門把修好了，我心裡另一個鬆了很久的東西，好像也跟著鎖緊了一點。

父親不必永遠有答案，有時候，願意陪孩子一起找答案，就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