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出谷司馬
在雲南的大理住著一群少數民族,以族群的認定來說,他們被稱為「白族」,但是在日常的生活裡,他們會使用漢字寫對聯,交談時說著流利的「西南官話」,祭祀時也可見與漢人相似的香火、神像與廟宇,就連婚喪喜慶、家族倫理與農耕生活,也和周邊漢人社會幾乎沒有差別。但是在當代的族群識別上,他們卻被劃歸為不同族群。
很多人說,白族就是漢化了的少數民族;也有人說,白族其實原本是漢人,但是因為在邊疆待久了,就成了「少數民族化」的漢人。其實,這兩種說法都不是現在才開始有的「誤會」,甚至二十世紀上半葉在西南作調查的學者,也常無法區分白族到底是不是漢人。
白族居住的洱海地區,一直是中原王朝賴以控制西南的軍政中心。明清時期,在這裡建立了衛所軍屯制度,既不乏漢人駐留,漢白通婚與族群融合也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情;有些白族,甚至會在族譜中指稱自己的祖先是來自於中原地區或是南京一帶。
因此,部分白族支系甚至有另一個「民家」的稱謂,也反映出他們其實已被視為「漢民」;加上明代時大理的白族也都有了戶籍,具備報考科舉的權利,等同被納入了「儒家思想」的體制中。說漢語、寫漢字、考漢人的科舉,白族跟漢人幾乎成了沒有界線的同一族群。
今天的白族主要分布在雲南,特別集中於大理洱海周邊以及大理白族自治州一帶。這裡位於中國大陸西南通往緬甸、印度與青藏高原的交通要衝,自古就是不同人群往來、貿易與政治勢力交會的地方。唐代以後的南詔國、大理國,都曾以大理一帶作為政治中心;因此,白族從以前就一直長期參與區域的交流。
白族和漢人最明顯的共同點之一,是對漢字與漢文化的長期使用。
由於行政、教育、商業與宗教活動的需要,白族地區很早便廣泛使用漢字,傳統讀書人念的是漢文典籍,地方碑刻、族譜、契約與廟宇匾額也大多以漢字書寫。儒家所重視的孝道、家族倫理、讀書取士與祖先祭祀,同樣深刻影響著白族社會。若只看文字、建築或日常禮俗,大理許多白族村寨確實和漢人聚落十分相近。
不過,相似並不等於沒有差異。白族至今仍保存著白語,這也是辨識白族的重要線索。
白族與漢人長期接觸,吸收了不少漢語詞彙,也有許多族人使用白漢夾雜的語言,這個現象,對居住在台灣、熟悉閩南語與國話的人來說,是很容易理解的現象。只不過,白語並非某一種漢族方言,也有別於我們常說的西南官話。
因此,白語的存在,使村民在家庭、鄰里與地方生活中,保有一套不同於漢語的溝通方式與文化記憶。語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也保存了地名、親屬稱謂、傳說,以及儀式中難以完全以漢語取代的經驗。
到了上世紀五○年代,中國大陸進行民族識別工作時,研究者與地方居民才在自我認同、語言、歷史傳說、風俗習慣、居住地域與社會關係等多項因素的基礎上,將「白族」確定為正式族稱。這個過程,並不是憑藉「長得像不像漢人」來判定,而是承認大理及其他白族聚居地,長期存在著一個具有共同歷史與文化記憶的社群。
而「是漢人還是白族」這個問題的答案,正好提醒著我們:民族從來不只是「看起來像不像」,更不是以一兩項語言、服飾、血統、習俗或是居住地,便能劃出界線。白族與漢人之間確實有長期而深刻的文化交流,但也透過自己的語言、地方歷史、村寨生活,甚至是宗教信仰,持續形塑著「我們白族」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