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可晴
我以前以為,高麗菜只有一種吃法:蒜頭爆香,菜下鍋,炒到軟,盛進白瓷盤。直到母親退休後搬來和我住,我才發現,同一顆菜也有自己的脾氣。
那天傍晚下著細雨,母親拎回了一顆高麗菜。她把高麗菜放在水槽裡,先用指甲挑掉一片枯黃的葉子,說:「今天不要炒。」我正在切薑,手停在半空,問:「不炒要怎麼吃?」
她笑了一下,把菜對半剖開,取最嫩的幾片,洗淨,撕成小塊,撒一點鹽,擠半顆檸檬,再淋一圈橄欖油。菜葉入口清脆,帶著淡淡的辛甜,檸檬的酸在舌根一閃,竟比生菜沙拉更像一頓正經的晚餐。
「以前在鄉下,菜摘下來就吃。」母親說。剩下的高麗菜,她把厚梗片下來,和紅蘿蔔一起煎。平底鍋沒有放多少油,菜梗貼著鍋面,慢慢變成金黃色,邊緣微焦,飄出一股近似烤麵包的香氣。
我用筷子翻面時,母親在旁邊喊:「慢一點,焦的地方才好吃!」最後,她把外葉與豆腐丟進湯鍋,加幾片薑,那鍋湯沒有肉,喝起來卻有一種厚實的甜,像冬天裡晒過太陽的棉被。我端碗給母親,她先吹了兩下,才小口喝下去。「怎麼樣?」我問。
「菜嘛,換個脾氣就好了。」後來母親回鄉下,我一個人去市場,仍會在高麗菜攤前站久一點。老闆娘認得我,總把最外層的葉子替我剝掉。我有時把菜炒得很軟,有時只煎厚梗,有時什麼也不做,洗好後直接撕一盤,鹽、檸檬、油,三樣而已。
一顆高麗菜吃到最後,總會剩下一小截菜心。我把它切薄,放在案板邊,先聽見自己的肚子叫,才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沒有哪一種吃法是唯一的。
菜是如此,日子大概也是如此。只要肯換一把刀、一口鍋,或者乾脆不用鍋,平常的滋味便會重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