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關鍵字】有些愛 走過思念才慢慢讀懂

文/鄧年嘉(任林教育基金會諮商心理師) |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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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3RF

文/鄧年嘉(任林教育基金會諮商心理師)

最近再次重看影集《忘了我記得》,那些以為已經走遠的日子,又隨著畫面慢慢回到眼前。從父親突然住院到過世,那段時光至今想來,仍像一場尚未散盡的霧。

隨著年邁,父親逐漸出現失智症狀,我常在照顧與陪伴裡感到無力,有時忍不住發脾氣;回到與伴侶同住的家,卻又只剩下沉默,彷彿把自己藏起來,就能暫時不必面對生命正在發生的離別。

「我有時候很害怕,哪天睡醒你就不在了,但我也很害怕,這樣的生活會一直到永遠……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想的。」這是當時難以說出口的心聲。我一邊盼望辛苦能夠停下來,一邊又害怕父親真的離開,兩種心情在心裡拉扯,卻始終找不到可以安放的位置。

父親過世前幾個月,我常有種輕飄飄的感覺,生活照常進行,心卻像落在某個追不上的地方。我反覆想著,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才會愈來愈糟?是不是少一些害怕,就能多留下一些陪伴?那些沒有答案的提問,漸漸成了對自己的埋怨。

直到某晚,我與另一半看著美食YouTuber介紹南機場夜市。那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地方,熟悉的小吃勾起興致,我認真說起那些料理的製作過程,眼眶卻突然泛淚。原來,這些做菜的知識,好多都是父親教我的呀!說著說著,我彷彿又成了那個靠在他身旁,專心聽他說話的孩子。也在那一刻發現,我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親近了。

長大後,我與父親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說不清的距離。尤其聽見他說:「你哥哥很辛苦唷!為家裡準備了一桌菜。」心裡總會浮起委屈:「那我呢?你有看見我的辛苦嗎?」我曾以為自己在意的是偏心,直到那晚才聽懂,賭氣的背後,有個孩子一直輕聲問著:「爸爸,你可不可以也多看看我?」

情緒記憶有時像藏在日常裡的暗流,一道菜、一句話,就可能讓久遠的感受再次湧上心頭。那些未被理解的失落,也悄悄影響著我們靠近家人的方式。當心裡反覆響著「我不重要」,父親稱讚哥哥的話便格外清晰,而他給我的關心,卻像被委屈遮住,退到了記憶深處。

那晚,當孤單終於被自己聽見,我也慢慢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辛苦了啊!要記得吃飯。」「你從小就是最聰明的孩子,總是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你想吃什麼?我去買。」原來,記憶像一只多年未曾細看的珠寶盒,上層放著難以忘懷的失落,底下也收著曾被疼愛的時刻。重新看見這些,心裡仍有遺憾,卻也多了一點暖意。

書寫至此,我想,家庭關係的修復,或許就是從願意停下來,聽聽責備底下的心聲開始。當「你都不關心我」慢慢說成「我也很希望你看見我的努力」,那份藏了很久的渴望,才有機會走向對方。若有人願意回應:「原來你一直這麼失落。」心裡緊握的委屈,或許就能稍稍鬆開。

長年的距離,需要一次次真實的回應慢慢靠近。一句道歉、一頓一起吃的飯、記得對方提過的小事,都可能為關係留下新的安心記憶。這需要彼此願意,也容許各自的步調與界線。若暫時等不到回應,我們仍可以先陪伴那個受了傷的自己。

如今,我已無法再與父親實際練習這些對話,但仍能在記憶裡,聆聽自己內心的委屈,也讓父親的關心重新抵達。我想念那個教我做菜的他,也心疼那個等著被看見的我。往後,當我再次說起一道菜的做法,也許仍會鼻酸,卻也會記得,父親曾經這樣靠近我,而那份親近,至今仍留在我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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