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雅芳
走出銀行的大門,手裡那袋死亡證明、除戶證明、印鑑證明厚厚的公文袋終於空了。我嘆了一口長長的氣,這場任務,終於完成了。
佛家常說人世是一場修行,臨櫃前的等待、手續的繁瑣,乃至那按捺不住的不耐煩,在無數次的重複中,成了我被迫安頓身心的道場。
那些行政程序像是一層層剝離執著的修行,漸漸將錐心的悲傷磨成了平靜的疲憊。有時坐在銀行櫃檯,看著手裡的號碼牌,才明白這場看似災難的繁瑣,其實是人間繼承者必經的擺渡。
爸爸留下的現金遺產其實不多,他臨終前早已將安身立命的資產,留給了需要保障的媽媽,那是他對人間執著的圓滿。而我手裡必須處理的,多是些瑣碎的尾聲。
過程中,我落入凡夫俗子的計較,耗費這些時間、車費,甚至犧牲一天的薪資來奔波,究竟有多不值得?然而,我總想像著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是爸爸留給我修習「無相布施」的法門。或許他要我不計回報、耐著性子去圓滿那些不具價值的字據,他一直活在隱形之中督促著我,去完成人間的繼承者的功課。
當最後一個印章蓋下,櫃檯人員微笑著對我說:「這樣就全部辦理完成了。」那一瞬間,期盼已久的輕鬆感並沒有如期而至,排山倒海而來的,反而是一種無法道出的落寞。
這半年的奔忙,曾是我留住他的一種方式。而現在,法律上的手續辦完了,世界上證明我們是父女的最後一條行政線索,好像也就此切斷。活著的時候,我們執著於有形有質的陪伴。而在面臨死亡的交界,這半年的繁瑣程序,竟是我與他最後的「色相」糾纏。
我坐在往北的高鐵上,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好像看見那條牽絆了半年的隱形紐帶,隨著高速的行駛飄走了,我落下了淚。
回到家,我把那些被作廢的證件、存摺、提款卡,妥帖地收進一個盒子裡。那不僅僅是物件的歸倉,是一種想把想念爸爸的心安頓下來的儀式。
這場長達半年的交接儀式雖然結束,卻已從冰冷的紙張,移轉到了我的心裡。我想,當一切名相都剝離之後,留下來的,才是最真實的本質。
手續辦完了。生與死的界線,那分實質的愛雖在面前消融,但他把善良、堅韌,看世界的溫柔目光,點點滴滴地,全部複印在我的靈魂裡。
突然很想對爸爸說,我是他的女兒,是他生命結束後,最驕傲也最感恩的繼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