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如意
在今人的印象中,盛唐詩壇的雙璧非「詩仙」李白與「詩聖」杜甫莫屬。然而若將時光倒流,長安城內最受推崇的桂冠詩人,既非行蹤飄忽、格律放達的李白,亦非窮困潦倒、困頓長安的杜甫,而是年少登科、名動京師的王維。
杜甫詩風沉鬱頓挫,與當時長安偏好的精緻秀雅大相逕庭,終其一生未能科舉折桂;李白豪邁不羈,難免給人幾分輕率之感。反觀王維,二十一歲即舉進士,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甚至開創了文人潑墨山水畫的先河。在物質與聲名皆達頂峰的盛唐,王維無疑是當時代最閃耀的明星。
然而,王維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是他在喧囂世俗中始終保持「雲淡風輕」。
十五至二十一歲本應是求學最為艱辛、對未來最為迷茫的時期。但王維從不訴苦,而是將負面情緒消化、轉化,最終泯化於無形。十七歲那年,他寫下膾炙人口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以「獨在異鄉為異客」七字,道盡遊子的孤寂與格格不入。
人們以為,這只是年少異鄉客的思鄉之情。但縱觀其一生便會發現,即便後來功成名就,他仍未真正認同長安;之所以苦讀應舉,不過是為了振興衰落的家族,對他個人而言,名利從非終極追求。
早在十九歲時,當同齡人皆以高官厚祿為目標時,王維便寫下了〈桃源行〉,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化為悠遠動人的樂府詩,成為首位專題歌詠桃花源的詩人。他不僅是陶淵明的千古知音,更展現出超凡的審美眼光,讓桃花源的意象自此廣為流傳。
當整個盛唐沉浸在開元盛世的熱烈昂揚中,這股世俗風氣卻未能在王維心頭掀起波瀾,他身處長安,心卻早已飛向那片避世的淨土。
後代部分學者曾批評王維的詩「無煙火氣」,認為他經歷過安史之亂這般國破家亡的浩劫,詩作中卻少見杜甫那般憂國憂民、仁民愛物的沉痛,進而認定其境界不如杜甫。但這或許是對王維的誤解。
王維的心中始終帶著一顆出世的種子,使他與世俗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他並非無感,而是選擇脫離世俗的漩渦,不讓外物陷溺自我。他讓自己成為「鏡頭外的人」,站在歷史與時代的旁觀位置,沉澱後,將情感洗鍊得更純粹。
正因這分出世的定錨,無論朝廷如何動盪不安,王維皆能獨立於時代之外。他以靜謐之心顧好自身的言行與心性,晚年雖詩作漸少,卻在天地間留下了一抹淡泊而永恆的青山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