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羿瓅

重逢必先有離別，或因莫名分開、失去信息等，之後不期然再聚；當然，最基本的是彼此在對方心中有重量。古代交通不便，山高水長，沒有電話、網路，久別再見多半欣喜、驚喜，甚至喜極而泣。然而，不是所有重逢都令人開心，古詩詞中，能看見很多傷感，或悲喜交加。

白居易和湘靈是青梅竹馬，也是彼此的初戀，但因白母門戶之見，未成眷侶，早就天各一方。後經戰亂、仕途輾轉，白居易四十幾歲被貶江州途中，竟與湘靈不期而遇。他在〈逢舊〉中寫道：「我梳白髮添新恨，君掃青蛾減舊容。應被傍人怪惆悵，少年離別老相逢。」

另一篇同名五言絕句又說：「久別偶相逢，俱疑是夢中。即今歡樂事，放醆又成空。」彷彿分開了一輩子再相會，難怪會懷疑是夢了；雖驚喜流露，但想到仍無法在一起，喜悅同悲愁交織。

陸游的母親逼迫他休了唐婉，腹有詩書又相愛的兩人不得已離異，再銜父母之命各自嫁娶，後於沈園意外重逢，五味雜陳，百感交集。陸游在牆上寫下〈釵頭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道盡悔恨和無奈。

隔春唐婉再過沈園，讀到這闋詞，不禁同壁相和：「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悵然的她，同年秋天抑鬱而終。或許，那天不該重逢。

杜甫〈贈衛八處士〉曰：「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二十載後再相見，青絲變成白首，歲月真是把利劍，而明天再別之後呢？「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這種重逢又分離，還有權德輿的〈嶺上逢久別者又別〉：「十年曾一別，征路此相逢。馬首向何處？夕陽千萬峰。」久別團聚，雖心潮澎湃，但再次匆匆分手，只餘無盡遺憾。

詩聖杜甫生命最後一年，仍流轉飄泊。這時他又老又窮又病，竟然巧遇故人李龜年。

李龜年是盛唐年間長安最炙手可熱的音樂家，只有王公貴族才請得到他，何等風光。少時，杜甫住在洛陽姑母家，因才華卓越與文人名士常相來往，且受到岐王李範和殿中監崔滌喜愛，得以在皇家府邸與李龜年頻繁相見、欣賞其歌唱藝術，那是一段多麼美好的時光啊！

他在〈江南逢李龜年〉中寫道：「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全詩字句平淡簡單，卻含複雜情懷，被公認是杜甫絕句中最有感情、最富內蘊的一首，只二十八字，卻包含了整個時代。

安史戰亂後，世事變遷，詩人窮途潦倒，垂老音樂家淪落江南賣藝為生，兩位文藝界的超級巨星，竟落魄至此！在春日將盡、花兒已落的時節再相遇，沒有喜悅，更多的是感慨：我倆都已榮光逝去，繁華不再；盛唐，也回不去了。

一般重逢，會表達欣喜、對過去的懷念和對未來的期待，自然也有不少傷感，然而都是至情至性。詩僧釋文珦的人生觀，或許值得學習；「不見生公四十秋，中間多少別離愁。重逢寧用傷頭白？難得相看盡白頭。」分別四十年再見都已鬢髮斑白，但無須惆悵，白了頭還能重逢，多難得啊！面對世事變化，不如坦然、超脫且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