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許多人把《紅樓夢》跟青春王國畫上等號,因出場的多數是青春亮麗的少男少女,他們有如雨後春筍,爭相出來見世面,成長就是他們的任務;在園丁(賈母)的寵愛下,這些天之嬌子在繁花似錦、無憂無慮的伊甸園裡,享受著人間的榮華。
然而,青春的美好總是稍縱即逝。曹雪芹筆下所欲呈現的,絕非耽溺於一時的風光,而是透過千絲萬縷的人性激盪,看見每一個人的成長與轉變。
比如賈寶玉,他是神瑛侍者轉世,投胎於權貴之家,集三千寵愛於一身,賈府就似為他準備好的溫室,一路風調雨順。然而,人在順境中往往會失去向上提升的力量。寶玉看似如此,他不願讀書考功名,令父母大失所望;但換個角度來看,他並非耽溺於舒適圈逃避成長,而是選擇了一條跟世俗追求相違的道路。
只不過他心裡是矛盾的,既想長成又怯於成長。而這或許可以用心理學家皮亞傑的認知發展理論來看:在尚未脫離自我中心的時期,孩童會認為所有的人都應該圍繞著他轉。然而這樣的心態,也阻礙了他的成長。
《紅樓夢》第十七回賈政巡大觀園時,對寶玉的題名似貶實褒,以「管窺蠡測」給予了愛之深責之切的的負面評說,他當下雖感覺不舒服,但仍銘記在心。後來,寶玉看到伶人齡官對賈薔那分愛戀的執著,深切體悟到愛是專屬的,不容他人分享,由此頓悟「各人的眼淚各人得」,不再以為所有人的眼淚都是為他一個人而流,也理解了父親當年對他眼界狹窄的點評。
那分醒悟即是成長的萌發,從此,他便脫離了自我中心的童稚期。
又比如鳳姐生日當天一早,寶玉帶著茗煙私自離開大觀園,去祭拜投井的丫鬟金釗兒,書僮茗煙怕賈母怪罪,提醒他:「二爺若單為了這個不顧老太太,太太懸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陰魂也不安生。」巧言拐他回家。這時寶玉不再任性,回說:「我才來了,不過為盡個禮,再去吃酒看戲,並沒說一日不進城。這已完了心願,趕著進城,大家放心,豈不兩盡其道。」
他能同理茗煙的處境,又能快速轉換由悲轉喜的心境,足以證明他已長大成熟,不再是個執拗的小屁孩。
黛玉的蛻變,更勝於寶玉。
她原本講話尖酸刻薄,尤其對薛寶釵懷有敵意;又因欠缺安全感,處處情緒勒索寶玉,來試探他是否真心。但後來黛玉說錯酒令,寶釵私下提點她,並在前來探病時給予建議,黛玉不但沒耍小性子,反而由衷嘆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裡藏奸……我母親去世得早,又無姐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竟沒一個人像你前日的話教導我。」
從成長的觀點上看,她能夠把自己縮小,並接納人生的缺憾,同時理解他人的思想、情感、經驗和態度,就是人格成熟的表徵。
大觀園裡的少男少女,他們沒有停滯在青春裡,而是磨光頭上的稜角、拔掉身上的尖刺,建立起阿德勒心理學中所謂「社會興趣」──能夠自我反省,對社會懷抱「給多於取」的胸襟,且能體諒她人的立場。
《紅樓夢》給了我們如何活出青春樣貌的示範。青春是人生的短暫轉場,也是為進入下一場精采演出的準備,絕不能憑藉著一股衝動,做出挑釁或反社會的行為,讓青春成為不堪回首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