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正文

多年前在宣傳《臥虎藏龍》時，李安導演曾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青冥劍。」透露出寶劍背後的江湖權力、欲念象徵與人們心中擁有的夢想。在影片敘事中青冥劍更投射出角色內心的欲望，在江湖的位置與自我認同和權力。

故事開場，李慕白跟俞秀蓮見面，李慕白對俞秀蓮說，他入關打坐時看到一片光明，這是師父以前從沒提過的境界。俞秀蓮說：「你得道了。」李慕白說：「我不覺得我得道，因為沒有喜樂的感覺，只覺得一片寂靜，反而是一種悲哀的感覺。」他原本閉關，因心裡總覺得有些事沒做完，就提早出關。李慕白掛念的就是要將他所使用的青冥劍交付給別人，想退出江湖，一心放下，才能還自身自由。

捨棄傳統武俠色彩

電影改編自王度廬《寶劍金釵》與《臥虎藏龍》兩部小說，李安與王蕙玲、蔡國榮、詹姆斯·夏慕斯（James Schamus）三人重新改造傳統女俠所側重的「報恩、報仇」特質，轉向女性對自由追尋的自我建立。去除雜亂枝蔓，簡化情節，以李慕白、俞秀蓮表面物歸原主的懸疑追緝「青冥劍」，象徵江湖名利與束縛為故事線索。玉嬌龍與羅小虎對愛情與欲望則象徵對體制的衝撞，尾聲縱身一躍的玉嬌龍，則將累積的壓抑與對自由的叩問推向最高潮。

全片色彩是清淡的中國水墨畫，強調意境的表達，捨棄了傳統武俠片鮮豔誇張的色彩，轉以樸素、內斂的自然色調為主。隨著地理環境與角色心境轉變，色彩安靜的呈現出東方美學中的意境與留白，用顏色說出江湖內心的壓抑與渴望。

李安刻意的讓色彩浸潤於故事中，貝勒府與四合院沉穩的灰、黑與暗色調，象徵禮教束縛、封建體制的冰冷與人性的壓抑。戈壁蒼茫沙漠的黃沙與土紅色，象徵野性、熱烈且無拘無束的青春生命力。俞秀蓮沉穩、內斂且重情義的性格則以柔和的木質原色與淡雅青灰襯托。李慕白與玉嬌龍交手的翠綠竹林是全片視覺高潮，純粹的綠不只是自然，更代表靈動、試探、渴望掙脫卻又深陷其中的生命對峙。

古樸京城優雅江南

在這些唯美又精采的武俠包裝之下，我們真正看懂臥虎藏龍了嗎？李慕白與玉嬌龍之間真的有情欲嗎？青冥劍、毒針、髮簪、梳子，以及臥虎藏龍這四個字又各自代表哪些象徵？李安藉由武俠世界的外殼，探討人的情欲渴望與社會禮教約束之間的衝突，呈現人們內心的壓抑、自由追求，以及面對真實自我的掙扎。

從北京城的古樸、江南的幽雅再延展西域大漠的粗獷，襯托羅小虎與玉嬌龍之間的奔放野性與情愛糾葛，旋律是哀而不傷的，隨地理轉場呈現截然不同的江湖蒼涼，以及新疆大漠的遼闊樂曲。大提琴的主奏，強烈象徵出李慕白深沉、內斂、蒼勁的修為與壓抑的情感，也精準傳遞出東方文化中「發乎情，止乎禮」的含蓄愛戀。李安流暢自然，不著痕跡的將一個隱喻現代人發生的感情，安裝在一個古典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