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玉昌

看完《18顆鑽石》（Diamanti），腦子浮出的念頭是，這是一封寫給義大利女性，寫給整個表演行業裡被低估的女性工作者的婉約信，隨即又閃現另一個觀點，這是導演佛森歐茲派特（Ferzan Özpetek），把自己曾經合作過的女明星召集起來，拍了一部長達兩小時，實則獻給自己導演生涯的紀念冊。

裁剪成今天的我

開場，導演邀請他多年合作與仰慕的眾女演員，一起翻讀一部尚未成形的劇本。笑聲、調侃在一頓豐盛午宴之後，想像力將眾人帶回到一九七四年的羅馬，由一對姊妹全心投注經營電影與舞台劇製作戲服的裁縫坊裡，坊裡有一群手工製作團隊，各自背負喪親、家暴、經濟困窘，以及未能說出口的愛情，她們在布料、針線間移動，男性角色被縮小至邊緣，權力跟情感都握在這群女性手裡。

如果只看到這裡，很容易掉入懷舊片或女性群像影片的刻板框架，這裡需要稍作思考的，是片名，「鑽石」是指宣傳上所指的女演員嗎？好像不全然是。鑽石不是一開始就是鑽石，它是碳，是在地底承受千萬年的高壓與高溫後，才被擠壓成一副透亮堅硬的模樣。

裁縫坊做的事，本質上與這個過程互為鏡像，一塊布料被裁開、拆解，被重新量身、縫合，才成為一件能夠讓演員穿上，藉此扮演另一個人的戲服。壓力塑造鑽石，剪刀與針線塑造身分，把這兩個意象疊在一起，才是這部電影骨子裡想說的話。

仔細科普導演背景，他的傳記是解讀這部電影最直接的鑰匙。土耳其出身，輾轉落腳羅馬的移民，早年在片場與劇場的裁縫間裡當過助理，和那個年代最頂尖的服裝設計師、導演、演員近距離相處，在滿是碎布與亮片的空間中完成自己的養成。

換言之，裁縫坊對於他，不單是個懷舊的場景符號，那也是一間他曾被別人的手重新丈量與剪裁過的密室。片裡那些被時代、產業、婚姻與男性目光反覆施壓，卻依然發亮的女性角色，與其說是導演在歌頌她們，不如說是導演藉著她們的輪廓，描繪出自己如何在一個由女性主導的手藝空間裡，被溫柔且堅定地裁剪成今天這個自己。

這層自白，需要一個獨立於劇情之外的證據來支撐，而配樂剛剛好補上了這塊拼圖。

人會在時間裡改變

整部電影的音樂由義大利配樂圈知名搭檔朱利亞諾．塔維亞尼（Giuliano Taviani）與卡梅洛．特拉維亞（Carmelo Travia）操刀，兩人寫下的主題〈Diamanti Theme〉，以近乎老派好萊塢的規格演繹，弦樂鋪得厚，情緒推得慢，音樂不急著推動劇情，純用聲音演繹電影正在做的事，包括回望、召喚跟重新拼湊記憶。

同名主題曲〈鑽石〉由義大利歌手喬治亞（Giorgia）填詞演唱，這是她與導演相隔二十多年後的再度合作，過去，她曾為導演作品的《外欲》（Facing Windows）創作並演唱〈記憶的水滴〉（Gocce di Memoria），這一次，她也被導演召回，讓她的聲音成為《18顆鑽石》的一部分。

這個巧合與電影核心敘事形成了微妙呼應。片中導演的角色，召集了過去合作過的女演員，把她們一一找回鏡頭前，電影之外，導演也重新找回二十多年前合作的歌手，讓她再次以歌聲參與這部作品。戲裡找回演員，戲外找回歌手，時間雖帶走了光陰，卻又把曾經共同創作的人重新帶回同一部作品。

人會在時間裡改變，而曾經共事、相遇的人，也可能在多年後重新交會，讓過去留下的痕跡，自然成為今天作品的一部分。電影裡縫製的是衣服，導演真正縫回來的，卻是時間裡曾經相遇的人。

《18顆鑽石》最值得帶走的，是那把貫穿全片的剪刀和那根貫穿全片的針，它們寓意著，自己身上這件名為「自我」的衣裳，從來不是獨自裁成的，那是爸媽、愛人、朋友的手，甚至是某個曾與自己短暫共事又漸行漸遠的人的手，一針一線把我們縫成了現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