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出谷司馬

前一次的專欄中講到，在近代國家體制出現以前，住在今天中、緬邊境的景頗、佤、傈僳、撣等民族，沒有太強烈的「中國人」或「緬甸人」觀念。對他們來說，自己是哪個寨子的人、歸哪一個頭人或土司管，往往比屬於哪一個國家更重要。

但由於十九世紀末英國吞併了緬甸，在空間上成了與大清王朝西南邊疆接壤的「鄰居」，「哪國人」的議題就變得格外重要。在此之前，緬甸是由緬族建立的貢榜王朝（Konbaung Dynasty）所統治，名義上也是以大清王朝為宗主國的朝貢藩屬；但英國占領緬甸之後，兩國的邊界就變成無法「模糊處理」的國際問題。

一八八六年（光緒十二年），清廷與英國簽訂《中英緬甸條款》，承認了英國在緬甸取得的一切權利與主權，雖然條約中仍然同意緬甸可以維持十年一次的朝貢慣例，但其實清廷對緬甸已經喪失了過往的一切權利。

條款中，英國政府也要求中英雙方派員實地勘定中緬邊界。之所以要求「實地」，正是因為當時雙方對西南山區的地理了解都不夠精確，條約裡無論是寫經緯度或是山脈、河川，在那個沒有衛星定位的年代，這條界線與文字、空間實際上都是對不起來的。

像是佤族居住的阿佤山地區，在清廷與英國在十九世紀末所簽訂的條約中，規定以「薩爾溫江（怒江）與瀾滄江的分水嶺」為兩國邊界。但一八九九年到一九○○年間實地會勘時才發現，當地山脈層層疊疊，地形相當複雜，根本找不到所謂的「分水嶺」。而佤族區域之所成為雙方兵家必爭之地，正是與專欄中曾介紹過的「班洪事件」所爭奪的銀礦廠利益有關。

當中英官員開始實地勘界之後，英方代表斯科特（Sir James George Scott）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紅線」（又稱「斯科特線」）；中方委員劉萬勝、陳燦則畫出另一條「黃線」（又稱「劉陳線」），但紅、黃兩線卻有著很大的差異。

斯科特所採用的，是以測繪技術在地圖上所畫出的界線；劉、陳兩人的黃線，則是以傳統邊疆土司管轄範圍，以及歷史上阿佤山各部落（又稱為上、下葫蘆地）對清廷的朝貢關係為基礎所標繪的邊界線。從這裡就可以看出，斯科特線是依據「地理學」所繪製，劉陳線則是以「族群認同」為基礎，兩者之間自然大相逕庭。

一九○○年，英方勘界委員在雲南的勐董趕集場上，因為強拿果子打死了賣方，被趕集的佤族及傣族圍毆。由於柑橘類的果子在當地被稱為「黃果」，所以此事就被稱為「黃果事件」。英方因為理虧，被迫在勘界上做出讓步，畫出了一條「綠線」；而中方為了回應，也畫出了一條「藍線」。

但後來斯科特又推翻先前讓步的綠線，要求仍以紅線劃分國界；而為了使勘界得以繼續，清廷最後新畫了一條「紫線」，但沒有獲得英方採納。就這樣，從斯科特的紅線開始，到最後清廷的這條紫線，總共五條不同顏色的「五色線」，依舊無法讓雙方達成共識。

這個爭議，因為一九○○年爆發義和團事件而讓談判擱置，一擱就是三十多年。直到一九三三年英國勢力入侵阿佤山，爆發了前述的「班洪事件」，這五條在舊地圖上的五色線才再度受到重視。這一次除了外交官之間的談判，還多了一批帶著地圖、測量工具、相機與從事民族調查的學者，也就是「第二次中英滇緬勘界」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