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振藩
甲午年初夏,在北京什剎海品完「鴉兒李記」美饌,步出門外不久,來到「慶雲飯莊」,瞥見人潮湧動。定睛一看,原來是輝達董事長黃仁勳在門口吃炸醬麵,有人遞去豆汁,他吸了一口,露舌作出怪相,引起路人哄笑。對外地人來說,這個反應正常,實在無足深怪。
豆汁起源迄今,已超過上千年,向為北京的特殊風味小吃,老北京尤愛。早在清代時,甚至已成為御膳飲料之一。
乾隆十八年十月,發交內務府一道諭帖,內載:「近日京師新興豆汁一物,已派伊立布(朝中大臣)檢察,是否清潔可飲?如無不潔之物,著蘊布(當時的內務府大臣)招募製造豆汁匠人二三名,派在膳房當差,所有應用器具,准照野意膳房成例辦理,並賞給拜唐二缺以專責成。」
如此鄭重其事,實將此下腳料予以極大榮光,影響至今尚存。
豆汁其貌不揚,出身卑微,但老北京的文化名人特別喜愛。例如名導演胡金銓就說過,誰不能喝豆汁,誰就沒有資格研究老舍。無獨有偶,京劇大師梅蘭芳,於抗戰時期居住上海,留鬚不出,無豆汁可飲,思之若渴。弟子言慧珠自京赴滬演出,特攜四大瓶豆汁以贈,一時傳為藝林佳話。
值得一記的是,北京「紹久旅行食品廠」的店東种紹久,曾任宋子文的英文祕書,他將豆汁送到協和醫院化驗,以其為「最經濟的營養食品」,取名「酸化豆乳」,並大事宣傳,遂走紅一時,舊雨新知齊捧場。
最早期的豆汁,分甜、酸、酸甜三種。當天所製成的具有回甜味,放到第二天就變成酸甜,第三天則只酸不甜。是以早年豆汁房,真正綠豆製成的豆汁,會放在三個並排的大缸內,呈現三種不同滋味的豆汁,滿足顧客需求。
基本上,販售豆汁有兩類:其一是推獨輪車,車的兩側有兩個長圓形大木桶,沿街叫賣著由粉坊批來的生豆汁;買回後,略加些剩飯,以文火慢煮,使熬成粥狀,就鹽菜喝。其二是熬熟了再賣,其形式有豆汁兒鋪、豆汁兒挑子及豆汁兒攤子,各有不同客群。
豆汁兒鋪早晨賣烙餅、油炸鬼兒,中午賣小刀兒麵,下午三點後,才賣豆汁兒。早年最出名的那家,位於齊化門內南小街口外路南,其妙為稀濃適中而不沉澱,入口微酸不甜。饕客自西城坐電車來,只好喝他這口,為嘴不辭勞苦,猶如今之網紅名店。
豆汁兒挑子在申時下街,穿街走巷,裝備齊全。除豆汁兒外,有兩大盤鹽菜,一盤辣的,將醃水疙瘩切成細絲,裡邊拌上辣椒絲、蘿蔔絲、芹菜絲、白菜絲,五色雜陳,十分好看;一盤不辣的,各料皆切成方丁兒,有時還奉上醬黃瓜之類。
最有名的是琉璃廠已消失的「豆汁張」,有人賦詩讚曰:「一鍋豆汁味作酸,鹹菜盛來兩大盤。此食北平新食品,請君莫作等閒看。麻花鹹菜一肩挑,矮凳居然有幾條。放在街頭隨便賣,開鍋豆汁是商標。」
至於豆汁兒攤子,以「秤砣張」最出名。秤砣是主業,副業是豆汁,純由女眷經營,反而生意鼎盛。豆汁熬得不稀不濃,預備上好鹽菜、辣椒油以及燒餅、油炸鬼兒,殊耐人尋味。
盛極一時的豆汁,如今早已不復當年,之所以會如此,頗值吾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