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運良

逸旅，塞維亞（Sevilla）、

哥多華（Córdoba）

逸旅就要離開巴塞隆納，抓住上午最後時光縫隙，趕到西班牙廣場（Plaça d’Espanya），遠方那座曾經迴盪吶喊與血腥勝負的鬥牛場，如今化身為 Arenas de Barcelona購物中心，紅磚圓環仍在，殘忍歷史已翻頁。對街則佇立兩柱威尼斯雙塔（Torres Venecianes），走過塔間滿滿儀式感隱喻著，不是進城而是準備離開、不是告別而是即將轉場。離開市中心，走回寧靜街區。聖十字聖保羅醫院（Hospital de la Santa Creu i Sant Pau）則是關於療癒、秩序、光與尊嚴的城市寓言，紅磚、彩瓦、庭院與長廊相互連結，這裡原為醫學病理而生，卻意外地美得近乎宗教。

國鐵日前車禍致災而全面停駛，又逢大罷工失序，緊急改訂搶票國內廉航VUELING，人潮磨肩擦踵擠爆航站，歸鄉返家的路、耐心成為唯一的行李，而我們處變不驚惶、等待成了通往下一城的最快方式。七轉轍八折騰終於闖進這座佛朗明哥（Flamenco）之城，晚來臨近探訪幾處夜景，聖母領報堂（Iglesia de la Anunciación，都已晚間九點多還有好多人排隊要進教堂禮拜）、都市陽傘（Metropol Parasol，巨大木質結構撐起城市另一層天空，曲線如雲朵也似尚未定型的未來），夜華初上，塞維亞（Sevilla）於古今之間自成風度。

晨光初透，便急著啟程探索塞維亞（Sevilla）盛橘之城，苦橙樹與橘實香各地各處無不展開。先是路過阿方索十三世酒店（Hotel Alfonso XIII），這座為伊比利美洲博覽會而生的華麗建築，仍保留二十世紀初的自信姿態。拱廊、瓷磚與古色古香彼此交錯，彷彿預先準備好盛大的迎接，但我們只是撫觸歷史餘溫的借道過客。沿著河岸前行，黃金塔（Torre del Oro）靜靜守望，曾經迎送瞭望遠航船隻的塔身，如今共與瓜達基維爾河（Guadalquivir）緩慢對話，時間流過將帝國榮耀沖淡成晶燦反光，與大航海時代的終結。

再往前，塞維亞鬥牛廣場（Plaza de Toros de la Sevilla）靜靜伏在河畔，圓形低調，白牆黃邊線條柔和，幾乎不像為激烈對抗而生的肉搏戰場，它不以宏大壓迫生死，卻承載過最極端的榮耀、恐懼、歡呼情緒。與最具傳奇色彩的鬥牛士庫羅．羅梅羅（Curro Romero）銅像合影，彷如聽到劍刃紅布、牛蹄奔撞的嘶吼、看見驚心動魄的英勇。午後的光，引我們走向聖十字區塞維亞王宮（Real Alcázar de Sevilla），並在高牆後展開壯闊的西班牙廣場（Plaza de España）。相異於巴塞隆納版本，這裡權力雄偉寬幅、半圓書頁般的弧線廣場環抱護城河與橋梁，摩爾復興建築的縮影，逐序讀著各省地區的彩瓷地圖及拱廊壁龕，更如君臨一場關於王者國度的深史凝視。

回到老城核心，塞維亞主教座堂（Catedral de Sevilla）以巨大尺度占據視野。此地融合穆德哈爾、文藝復興及巴洛克風格，石頭堆疊成信仰的高聳與厚重，吉拉爾達塔（La Giralda）高聳入天，將清真寺的過往納入鐘聲迴響之中，而好幾部座駕馬車輕蹄踏過，穿行聖靈祈禱的古史斑駁。

夜色降臨前，再回到舊城區都市陽傘（Metropol Parasol）最當代的未來象徵。來往遊人喧聲笑語在曲線間迴盪，登上此裝置藝術之頂的景觀露台俯眺遠望，塞維亞古城故事都在腳下繼續傳衍。一整天徒走兩萬餘步，丈量安達魯西亞（Andalucía）的日影與城塵，巡城裡我們一再找著《卡門》歌劇尚未熄滅的情焰、《佛朗明哥》舞蹈踏地的回聲，以及《冰與火之歌》多恩帝國遺落在現實中的場景……

又是忙亂啟程的一早，國鐵私鐵停駛、搶購到巴士票、找不到巴士總站、差點上錯巴士的忐忑驚惶後，終於踏入哥多華（Córdoba）的古城腹地與千年靜謐。徒步經過幾座銅像與大片綠帶，清真寺主教堂（Mezquita-Catedral）佇立目前，紅白相間的拱列如時間脈搏，聖壇氣勢磅礡、動靜間將伊斯蘭的低誦與天主教的鐘聲疊合為同一座莊嚴信仰。穿過老城，來到基督教君主教堂（Alcázar de los Reyes Cristianos），花園層層退讓，橙樹水渠替曾是羅馬堡壘、伊斯蘭王城、基督教權力居所留守永恆。王權曾在此決策、指揮、策動航向未知的曠海，而洗盡滄桑的此刻只剩風颼，為我們翻閱那些曾經的野心與祈禱。

午後信步延伸到羅馬橋（Puente Romano de Córdoba），橋之古老橫跨河的現時，黃濤沖激著石拱橋墩，篤篤承載的是帝國興衰、征戰勝負與生死歸返。穿過橋門（Puerta del Puente）若闖進時空，橋這邊的聖拉斐爾凱旋柱（Triunfo de San Rafael，十七世紀建造）、橋那頭的卡拉奧拉塔（Torre de la Calahorra，中世紀防禦塔樓）各自默默守望，看過軍武衛隊攻守、世紀改朝換代，也看過無數庶民旅人的熙來攘往。歡愉轉入猶太區百花巷（Calleja de las Flores），蜿蜒狹窄巷頭弄尾處處花開盛綻，白牆、藍盆、微風與笑聲交錯，遠處清真寺塔影在花卉間浮現，彷彿城市刻意留下溫柔浪漫的記憶註腳。傍晚時分，疾行穿越坦蒂里亞斯廣場（Plaza de las Tendillas）踏上歸程，廣場中央溫泉伴軍事統帥銅像，宏大敘事的舞台上已兵息鼓偃，小小哀愁纏上臨別前最後一瞥。

準備搭機轉赴下一城馬德里（Madrid），逸旅還有餘裕，再度折返舊城最後巡禮。喜迎豔日，總要一再親近都市「陽」傘（Metropol Parasol）才是。白色曲線網織在晴空下展開，光影篩落廣場，收納著人群鴿群樹群的種種難捨。登高回望，塞維亞（Sevilla）繼續塔樓、河岸、橘樹與古史層層疊合，此今再踏過陽傘下的這片光，成了離開這座城最溫柔的理由。往機場沿途又遇見好幾座教堂，聖扉敞開、鐘響莊重，石牆依舊厚重、信仰依舊安默，及時再留下數張堂塔景深，記憶告別此城旅程做最後的祝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