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現代小說對於城市描述多以台北為主，且習慣放在城鄉差距的框架加以詮釋，但我覺得「高雄」對我才是真正「到城市去」的範例所在。後來我在《鹽田兒女》果然讀到一條南部遷徙路線：去高雄找頭路、嫁到高雄。高雄較之台北，成為生涯規畫的選項，文本座落的時空又多數落在七十年代，而那時父親母親正在轉成大人。

我對於高雄記憶就與家族遷徙相關。童年常去大社工業區拜訪遠嫁的姑姑，祖孫四人從善化車站搭乘慢吞吞普通號到楠梓。小時候看到楠梓兩字覺得有趣。大人口中台語發音叫「楠仔坑」。心想楠梓兩字如何發出三個音節？這是一個重新指認文字與聲音的起點。

高中生愛玩愛跑，台南不能滿足我。於是一群同學相約到高雄新崛江，那是暑假，崛江店家都在門口祭拜好兄弟，鬼門開了。青春正盛的我們，沒有目的地遊走，拖著長長的背包、穿著垮垮的褲子，繞過焚燒中的金爐火：這邊一火、那邊一火。崛江店家格局深深吸引了我，許多店面僅有一坪大小，許多潮流事物可以在此找到蹤跡，街頭雜誌喜歡來此街拍。我是一個又醜又俗的鄉下高中生，緊緊跟著同學像是背後靈，感覺世界正在慢慢炸裂。

同個時期，常跟父母來到旗津，大哥已經成年，不愛跟我們同遊。我們在旗津的天后宮拜拜，花環設計的三輪車與你擦身；我們去公園看海，一手拿燒烤魷魚，一邊聽父親補充他的左營從軍小史。我也開始閱讀，看的都是考試卷提到的文本：白先勇的《臺北人》、張愛玲的《秧歌》、黃春明的《放生》；網路小說紙本也看，網路也看，但他們不會出現在考試卷上。自己加入校刊社，喜歡塗塗寫寫，手機可以拍畫素很差的照片。想來那是密切與海接觸的歲數，稍晚，我們還會趨車去更南的東港，喜赴每一年的鮪魚季。

大學時期拜訪就讀文藻的友人，順勢去了英國領事館、西子灣。在高雄口訣一般的一心三多、五福七賢路上飛梭。記得那時讀到簡媜寫的《天涯海角》，她將高雄定錨於港都夜雨的迷離抒情，而我彷佛聞到文字之中真的飄著輪船柴油的氣味。

後來再到高雄都是工作。讓我想到也在高雄的外公、以及早世的小舅。據說他們同在一座城，可是父子很少碰頭。高中時期在舊火車站，很怕遇到準備回到隆田的外公，高雄舊站對面的公車站於我更是百慕達三角洲。

這幾年愛上高雄的山，高雄的海，曾在美濃看一池池的水蓮、在鳳山的傍晚拜訪一間二手書店；國道三號前往岡山很方便，那一場演講結束，母親就要動刀了。更多時候，工作只在市區移動，鹽埕埔附近是最熟的，深夜沿五福四路漫走，無目的又走過敦煌書局、愛河橋、高雄女中。出第一本書的時候，曾經來到高雄的朗讀節，心想如果家人同在多好。

現在我喜歡搭直達車到高鐵左營，高雄於我如同一座巨大的轉運站，可我這趟明明要回台南，於是立刻轉台鐵北上。折返跑。人流導引我看到了時代的大漩渦小漩渦，漸漸匯聚成一座深深的潭。這幾年父親常常提到想來蓮池潭。

想起我有次從台南搭普悠瑪號到高雄，訂了一間房間，為了晚上的線上學術會議；那天也是喜愛的歌手的線上演唱，疫情還在。大飯店加上大房間，加上高樓的視野，覺得世界同步在你眼前，而眼前是一剛剛破土的建案。關掉會議的麥克風，關掉了鏡頭，讓同步進行的演唱氤氳在房間。歌聲傳來一句高亢的「祝我們平日快樂」，一種久違的心動席捲而來。

會的，當我再次抵達南方，我已有了自己的生活，關於安身與立命的故事，如同上一輩、上上一輩的移動，終於不再奔波，就此過起了樸樸素素的下半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