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堃
掃壇天地肅,投簡鬼神驚。
──唐.殷堯藩
門縫擠滿沉默的眼睛。
鑼聲震動空氣,也震落屋簷深處積存已久的時間。紅色的圓桌在暮色裡緩緩展開,彷彿替另一種飢餓預留了席位。火焰吞吐著紙灰,煙霧一層層升起,把人間與另一個方向暫時縫合
屋內,一雙年輕的眼睛望向門外,像等待誰,又像始終無人抵達。白貓無聲躍上桌角,風扇慢慢攪動空氣,那些沒有重量的呼吸便循著熱氣流轉,在光與影之間尋找曾經熟悉的位置
電視忽然失去訊號。雪白的雜訊覆滿螢幕,一些沒有輪廓的身影浮現,又迅速隱沒。夜色緩慢滲入牆角,改寫每一道光線的去向。曾經響亮的名字,一個個沉入風裡,只留下偶然掠過耳際的回音。
火光映亮長者沉默的側臉。眼角那滴始終沒有落下的淚,比歲月更漫長。多年以前離開的人,此刻是否正與我們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共享同一桌沉默?時間悄悄覆蓋腳印,月光把相逢與別離排列成一場沒有勝負的棋局
風忽然轉冷。燭火劇烈搖晃,光影彼此吞沒。空氣裡瀰漫著熟悉與陌生交疊的氣味,像記憶緩慢發酵,又逐漸失去名字。那些短暫停留的過客,把最後一點人間的溫度仔細收藏,然後沿著黑暗原路折返
夜愈來愈深。我們圍坐桌前,以食物祭奠飢餓,以沉默安放思念;其實真正等待餵養的,始終是活著的人心裡那塊無法填滿的空缺
煙霧終於散盡。街燈照亮空蕩的巷口,風仍輕輕穿過。世界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只有時間記得:死亡從未帶走所有離去的人,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我們的記憶裡年年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