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紅樓夢》第五回中寫道，寶玉夢遊太虛幻境，來到薄命司，從「又副冊」櫥櫃取出一冊，其中幾行字寫道：「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讀到這裡，晴雯的身影馬上浮現眼前，而這也是她命運的讖語。

曹雪芹描寫人物匠心獨運，怎樣的人會有怎樣的性格、怎樣的性格又會產生怎樣的結局，其中頗富人生哲理。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扮演著他筆下某個人物的樣態而不自知；但若能從書中吸取教訓，或可免於重蹈覆轍，枉活一生。

就以「心比天高」的晴雯來說，明明是個丫鬟，盛氣凌人的姿態倒像位千金小姐，對卑微下等丫鬟頤指氣使，連王夫人都看不下去。恃寵而驕的她，帶著野外求生的鋒利芒刺，想用傲氣捍衛自卑的心。

身世卑賤的晴雯，家鄉父母一概不知，十歲就從困蹇中轉賣賈家；先是服侍賈母，後轉至怡紅院當寶玉的貼身ㄚ鬟，有如麻雀變鳳凰般十分得寵。遺憾的是，在命運的拐點，沒人磨掉她的稜角，寶玉的縱容與疼惜，反使她更加囂張驕縱。

有一次寶玉為討她開心，甚至放任她撕毀扇子取樂。而這不免讓人聯想到周幽王寵溺褒姒，為了博得美人一笑，不惜重金運送絲帛進宮，每次一聽到絲帛撕裂的聲音，褒姒就開心地笑了；卻沒想到就此撕裂了西周王朝，褒姒也成了眾人唾罵的亡國禍水。

其實晴雯並非一無可取，不僅樣貌極好，王夫人形容她擁有斜肩膀與水蛇腰，嬝娜纖巧，是標準的古典美人身段，眉眼間還有些神似林黛玉。除此之外，她的女紅更是無人能出其右。當寶玉把賈母饋贈的俄羅斯雀金裘燒了個洞，全京城的縫紉師都不敢承接縫補工作，唯獨病榻中的晴雯強撐著病體給搞定了，也讓寶玉對她更加折服。

心靈手巧、外貌出眾的晴雯，卻不懂得做人比做事重要，平時目中無人、口無遮攔，得罪了不少人。因此當她受到詆毀時，周遭竟無一人為她出頭，最後因被懷疑與寶玉有染，遭護子心切的王夫人趕出大觀園。

寶玉心中不忍，偷溜出去探望晴雯，只見她病懨懨地睡在哥嫂家的破床上。然而她實在太倔強了，心裡有冤屈也不澄清，反而咬下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連同貼身的小肚兜一併給了寶玉，賭氣說：「今日這一來，我就死了，也不枉擔了虛名！」以最絕決的姿態含恨而去。

家，是一個人立足的根基；父母，是孩子感知愛的泉源。沒有根基的晴雯，不知道如何去愛人，讓自己長成一朵滿是刺的玫瑰。心氣比天高的她，以為有主子寶玉疼惜自己就好，完全不懂得經營人際關係，一旦遇險墜落，沒有人接住，必然粉身碎骨。

我們生活在群體社會，不能孤芳自賞，再怎麼有才華的人，也需要懂得欣賞、替你鼓掌的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