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嚴陽

在東漢朝廷上發生的黑白顛倒事，不是一樁兩樁，而是一提一大長串。

公元前一六五年，出身河南宛陵大族的羊元群，在北海郡太守任上因為貪贓枉法被罷免，離開時，連安裝在郡府廁所裡的精巧設備，都被他拆了載運回家。河南尹李膺上表朝廷，請求審查和追究羊元群的罪行。然而羊元群向宦官們行賄，李膺竟因此被指控誣告，遭「反坐」之罪。

大宦官單超的弟弟單遷，擔任山陽郡太守時因犯法被囚禁在監獄，遭廷尉馮緄拷打致死，互相結黨的宦官於是共同起草匿名信，誣告馮緄；中常侍蘇康、管霸，賤價強買良田美業，州郡官府不敢責問，大司農（主管全國財政經濟）劉祐發送公文，依照法令予以沒收。桓帝為此大為震怒，下令將劉祐和李膺、馮緄一道送往左校營，罰服苦役。

這都是記錄在司馬光《資治通鑒‧漢紀四十八》中的真人真事。假如不是白紙黑字記載在書裡，假如《資治通鑒》不是一部相當嚴謹的史書，恐怕絕大多數人還未必相信此等荒謬絕倫之事。

因為對一般老百姓來說，違法必究是常識，更不要說做皇帝的人，若是顛倒黑白，對違法亂紀的宦官高抬貴手，反而把嚴格執法的官員送進大牢，必然會讓前者更加肆無忌憚，而讓後者畏首畏尾。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朝廷之上各種亂象愈演愈烈，最終將祖宗辛苦得來的江山拱手讓出。

這些道理，漢桓帝應該懂得，因為皇子們從小便會有專門的人──即史籍中常見的少傅、太傅，對他們進行全方位的教育。因此，包括漢桓帝在內的歷代帝王，自然明白律法嚴明對國家治理的重要性，同時也應懂得廷尉（國家最高司法審判機搆長官）的權威性，並予以應有的尊重。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宦官們卻能為所欲為，漢桓帝對宦官與朝廷官員之間的衝突，也不認真辨別其中是非曲直，而是偏聽偏信，一股腦地倒向宦官，又是為什麼呢？

除了因為漢桓帝從外戚梁冀手中奪回權力的過程中，宦官出力不小，同時也因為宦官更善於花言巧語，能將他服伺得妥妥貼貼！

縱觀中國歷朝歷代的皇帝，有政治遠見，有清醒的頭腦，能夠克制私欲、自我要求，為社稷與臣民著想的，當然有，但不是很多。可以說，這與人性的弱點有關，也與專制統治下，沒有誰真正對帝王產生約束有關。

譬如，像漢文帝、唐太宗等明君，由於自身具有強烈的危機感與反省意識，於是他們治下的國家便能海晏河清，社會安定、百姓和樂；然而，有些原本十分英明的帝王，在有了一點年紀後，腦袋瓜子沒那麼清醒了，或者更希望能夠好好享受生活了，那麼，對於國家來說，好日子也就差不多到頭了。

明君尚且如此，在漢桓帝這類典型的昏君治下，如此黑白顛倒，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或者從更高的角度來看，封建國家「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從興盛到衰亡往往存在一定的周期律，任誰也沒辦法阻擋改變。而那些所謂的清官，不惜丟官甚至丟腦袋，也要盡忠職守，則不免傻得有些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