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名敦

夏天，是別離的時節。

學測後，高中的孩子紛紛奔赴夢想之地，或近或遠。因此，天各一方之前，我們決定辦個小聚，算是臨行前的祝福與留念。

餞別宴上，他們談笑風生、青春漾彩，再也沒有經年的愁雲慘霧。有的人到中南部，有的決定去東部，更有搭下個月的飛機去千里之外的西方闖闖。褪下校服，披上一席華美又精緻的外袍，在生命最敞亮、最耀眼的時刻，看著他們合影、搞怪、發限動、交換小禮物，似乎自己身上那些撓人又惱人的蚤子，也因為他們的快樂而暫時消停下來。

聊著聊著，他們聊起了一位沒能赴約的同學。這個愛球成痴的男孩，此時正在他最愛的西班牙旅遊。據說，他原本要去美國看世足，但考慮到暑假後就要到美國讀書，便規畫近一個月的小旅行，造訪心心念念的巴塞隆納。

孩子們點開了社交軟體，照片上的他站在宏偉的聖家堂前，襯上碧藍如洗的天空，笑得燦爛。「這就是旅行的意義。」他寫道。我並不很明白他所謂的意義是什麼，但我很能感同身受在無與倫比的壯麗面前，那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還記得多年前與內子一起攀登玉山，夜半起床整備，推開排雲山莊的門，走入漆黑之境，還來不及打開頭燈、為不迷失而投出前進的光時，我早已被頭頂上的浩瀚震懾得失去言語。應該認識很久很久的「璀璨」、「銀河」、「星空」等詞彙，卻別有一番初識的感動。

那是一種生命被驀然打亮、與天地融為一體的瞬間。

無論是高山上未經雕琢的浩瀚星海，還是異國街頭那座凝聚了百年匠心、高聳入雲的教堂，當個體的渺小在宏大面前不期而遇，我們激盪出的都是同等溫度的震顫。原來，那些讀過的書、背過的詞，都要在某個親眼見證的剎那，才會真正褪去紙頁上的油墨香，帶著體溫，走入心坎。

〈上樞密韓太尉書〉寫道：「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遊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汩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

年輕的蘇轍，在十九歲時不甘於自己的局限，為了拓寬生命的視界，決定用自己的雙眼見證這一切。這群考完學測的孩子，何嘗不是在教室課桌前悶了三年？此時的壯行，正是他們「決然捨去」紙上的陳跡、跨入真實世界的起點。

王安石在〈遊褒禪山記〉也曾喟嘆：「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生命的驚喜，往往藏在那些敢於跨出舒適圈、涉足未知的勇氣裡。就像照片中的男孩，在抵達聖家堂的那一刻，「宏偉」二字如翳入天際的高塔聳然響起，人生因為被豐富、被填飽、被壯大了，而別具意義。

身為他們的老師，在餐桌旁看著這一群即將啟程的孩子，心中除了不捨，更多的是欣慰。願他們，在廣闊的天地間，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