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美玉、葉娜慧

從事居家打掃工作二十八年，我的工作滿檔，幾乎全年無休，很多客人從我開始打掃時是打拚事業、養小孩的青壯年，過了二十年，客人們變老了，小孩也離家在外或久居國外，我成為這些老客人的依靠。

從採買日常用品，幫不良於行的客人剪頭髮、剪指甲，甚至打掃完還陪吃便當話家常，曾有客人拜託我遷戶口到他家來選里長；還有客人希望我陪他們到老，在他們死後能為他們辦好後事，那麼他們的房子、財產都會留給我，我沒答應，這後續會衍生太多問題，而且這也不是我為他們服務的目的，我只是因為家也有老父、老母，我知道老人家想要及需要的是什麼，我就像是當這些老客人的女兒般，讓他們的老年生活能有依靠，不至於太孤獨。

我在高雄市前鎮區的一處老社區有不少客人，多數客人都是國營事業退休員工，經濟能力很好，小孩也都培養得很有發展，比較遺憾的是小孩多數不在身邊，隨著年紀愈來愈大，這些客人漸漸失去行動能力，有的只能偶爾走到旁邊的市場採買食物。

一些日常用品，諸如衛生紙、洗衣精、牛奶等大型或重的物品就無力出遠門採買。在外送還不盛行的年代，我早就當起了外送，最多時期曾有七戶人家需要我定期幫忙採買日常用品。

我在前往這些老客人家裡打掃時會記下缺什麼東西，在工作結束後就到大賣場採買。我沒有開車，機車就是我的貨車，常常機車踏板上、手把上、後座上掛著大包小包，一路往老客人家裡送，或是趁著去打掃時送到，我想我應該是最早的「吳柏益（外送）」吧！

有時候，他們臨時想到買什麼東西也會打電話給我。對於這些額外的工作，我都做得很開心；看到他們拿到東西時的開心表情，對我說聲謝謝就值得了。對一直接受別人幫助的我，能夠有機會幫助別人，讓我感到很幸福。

最期待我來的這一天

我的雞婆性格讓我常常額外包了很多非居家打掃範圍的工作。一位九十五歲的醫生客人，他的女兒是我的天使客人，為她打掃二十多年一直對我很好。當她拜託我一個月抽出一天幫她爸爸家打掃時，即使我的工作已經滿檔，還是擠出時間幫她老父親家裡打掃。

這位老醫生與兒子同住，因為行動不便，平常就拿著支哨子，吹一聲，他的兒子才會到他的房間來看看老父親需要什麼，父子互動不多，偶爾也會有長照人員到家裡幫他服務。

當我去打掃時，老醫生常常是披頭散髮，平常照服員的工作只是幫他擦澡，因此身上都有些許異味，腳指甲是又長又厚，看起來就不舒服，於是我主動詢問是不是能幫他打理乾淨？而他也一口答應了。自此之後，只要我去老醫生家打掃，我就會幫他剪頭髮、按摩，用熱水幫他泡腳指甲後，再小心的幫他剪指甲和去除汙垢，每每看到老醫生在按摩或是泡熱水時舒服、滿足的表情，都讓我跟著一起開心。

老醫生無法外出，我要去打掃的前一天就會打電話問他，想吃什麼早餐？只要他點的出來，再遠我都會幫他買。老醫生曾多次跟我說，「美玉，每個月我最期待妳來的這一天，因為妳來我就可以泡腳剪指甲、剪頭髮、乾淨清爽舒舒服服的。」老醫生情緒價值給的很滿，也讓我很有成就感。

面對說不出的苦，

只有陪伴、祈福

還有一位在美國待了六十年在當地娶妻生女的九十歲老客人，在落葉歸根的觀念下，選擇獨自回來台灣，並在妹妹居住的高雄市定居。我是他外甥女的居家打掃阿桑，外甥女對這位從天而降的舅舅雖感到陌生，卻也因為媽媽的關係對舅舅禮遇有佳，在台灣房東都不願意租房給老人的情況下，也協助舅舅在家附近買房，並請我去打掃。

這位美國舅舅在美國政府機關上班退休，經濟上很是寬裕，然而為什麼獨自回台灣？妻女狀況如何都不願意說。

我去打掃打開他的冰箱，裡面只有可樂和礦泉水，他不習慣吃台灣食物，平日就吃便利超商的麵包，想買一些東西給他吃，他也不願意，我看了真的很不捨，除了去幫他打掃時我會陪他聊天外，也因為他的住家就在我所屬的教會附近，不是打掃時間我只要到教會就會到他的住處看看他，希望他不至於在晚年只能孤獨的躺在床上。

在陪伴他一段時間後，隨著身體機能的老化，生命逐漸走入尾聲，在他臨終前我陪伴在他身邊並為他禱告，當時我們兩人淚流滿面，我知道他心中有苦說不出，我能做的就是像個女兒般的陪伴他，為他祈福，讓他走得平靜。

（摘自《我是打掃阿桑》，新自然主義出版）

【作者簡介】

蔡美玉

1966年生，當居家打掃阿桑28年。當年迫於生活當打掃阿桑，如今非常熱愛這份工作，出書想告訴大家：工作沒有貴賤及高低之分，只要肯努力就能夠有回報。

葉娜慧（執筆者）

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系新聞組畢（1992年）。曾任兒童日報、自立晚報、民眾日報記者，主跑教育、社政、文化。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及活動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