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紹芬（任林教育基金會諮商心理師）

或許，真正讓人疲憊的並不是照顧本身，而是那些沒有被承認的需要。有人需要分擔，卻開不了口；有人想要幫忙，卻分身乏術；有人心裡委屈，卻害怕被認為計較。



一位朋友向我訴苦。他說，最近愈來愈覺得，單身這件事似乎成了生活中的壓力。我有些好奇地問他：「怎麼會呢？」原來，前陣子他的母親出了車禍，需要人陪伴就醫與照顧，哥哥姊姊各自有家庭，要照顧孩子、兼顧工作，於是醫院和家裡兩頭奔波的人，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他。

我聽見他話語裡的疲憊，便回應他：「好像在許多家庭裡，沒有結婚的人，總被理所當然地視為照顧父母的主要人選。因為沒有家庭要照顧，生活比較單純，彷彿時間也比較充裕。」他苦笑著點頭：「可是，那也是他們的爸媽啊！」

「結婚是自己的選擇，生孩子也是自己的選擇。為什麼到了需要照顧父母的時候，責任卻好像全部落到我身上？」他停了一下，說出了心裡更深的拉扯。

「我花了很多時間照顧爸媽，可是等爸媽離開以後，誰來照顧我呢？哥哥姊姊努力照顧孩子，未來或許還能得到孩子的陪伴；而我投入的時間和心力，好像丟進水裡一樣，連個回音都沒有。但是，我也不可能放著爸媽不管……」那一刻，我沒有急著回答。因為我知道，他談的不只是照顧的辛苦，更是一種不常被看見的委屈與不公。

這樣的故事，是否也曾出現在你的家庭裡呢？在陪伴許多家庭的過程中，我常常看見一些特別的畫面。

有人嘴裡抱怨著，卻仍準時到醫院報到；有人雖然說自己很忙，卻默默負擔了大部分的醫療費用；有人不擅長表達關心，卻知道在這個時候，提醒自己不出亂子，就是給家人最大的後盾。

明明有時候大家都有心要分擔，只是能做到的程度不同，可是看不見的心意卻總是成為爭吵的開端。但或許，真正讓人疲憊的並不是照顧本身，而是那些沒有被承認的需要。有人需要分擔，卻開不了口；有人想要幫忙，卻分身乏術；有人心裡委屈，卻害怕被認為計較。

過去，我總以為好的家庭關係，是彼此理解、彼此支持，遇到問題就能好好坐下來談。後來才發現，真正困難的不是溝通技巧，而是允許自己的有限。允許自己累了，允許自己需要幫忙，允許自己做不到，允許自己其實也有怨。只是，這些事情真的不容易，因為我們從小被教導要付出，卻沒有教我們可以求助；教我們要去體諒別人，卻沒有教我們可以允許自己有需求。

後來，朋友搖搖頭，收回了疲倦的口氣，他說：「再怎麼累，我也不想看到家人在受苦的時候沒有人照顧，我想我只是需要先吐吐苦水，熬過這段日子再說吧！」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原來家人之間的互動不總是以我們期待的樣子出現。很多家庭都是這樣，沒有誰真的輕鬆，也沒有誰真的不在乎，只是很多時候，現實壓下來的疲憊，真的會讓人一時喘不過氣。我理解到，有些愛說不出口也做不到，甚至也不一定能讓人立刻感受得到。或許要到回頭看時，才會發現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