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辛金順
日常裡的人影都在暮色悄然轉深之中逐漸消散。黃昏背過身去就是一街燈火的亮起。走過金色水岸時,我讓步伐放慢,慢到可以聽見時光流淌而去的聲音,慢到暮色餘暉全都消散在一片黑夜裡,慢到我似乎觸及了存在的本真……
從淡水捷運站出來,我沿著記憶的路線,迴環地搜尋著過去的腳印,一步步趕往環河道邊走。六點的日光斜斜照落,把影子往後拉曳而去,時間從我身邊流淌而過,我看到一些遊客聚集在航海王魯夫的巨型塑像台前,金色水岸不遠處則設置了十二公尺高的千陽號,漫畫世界的航海想像在這水岸上,構畫了一個童話的氛圍,讓單調的景觀變得有趣起來。但我只是遠遠觀望著,沒想拍照,也沒想走向人群中以去湊取那些許熱鬧。
我在一整排大眼舢舨倚岸停泊的欄杆前,遠遠眺望著觀音山,那恆久聳立在彼岸的山影,熨貼著我塵勞的心,靜定地臥成了孤寂的夢,若隱若現,在我底回憶裡不斷閃爍。水岸間沒有潮聲,船行遠去,卻悄無聲息。水天遼闊,黃昏忘了招來彩霞,讓苦苦守候岸邊的攝影鏡頭捕捉不到絢麗的霞光。而我的影子卻緊縮到了腳跟前,等待著第一盞街燈的亮起。
日常裡的人影都在暮色悄然轉深之中逐漸消散。黃昏背過身去就是一街燈火的亮起。我用緩慢的腳步細數走過的時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我知道所有的出發都會抵達,就像所有的出生都會死亡。我一生所累積的時間都開始走向衰老,在中年曾經揮手告別的此地,我卻已經讀懂了淡水歷經風華後的一抹滄桑。一條無聲迂迴蜿轉的河呢,四百年來西班牙、荷蘭、滿清和日本的無數船艇從它身上穿過,政權不斷遞換,古渡頭依舊在朝旭斜陽中閱讀自身荒樸的身世,日月輪梭,天地曠袤,岸邊一列舊照片的歷史回顧,把我的影子拖拉進深邃的暮色裡面。走過金色水岸時,我讓步伐放慢,慢到可以聽見時光流淌而去的聲音,慢到暮色餘暉全都消散在一片黑夜裡,慢到我似乎觸及了存在的本真。最後,只剩下了腳步聲,一直在尋找他那已經遺失在後的肉身。
其實我很早就了悟緣起性空的幻現,一切如夢幻泡影。唯有隨緣,般若自照,慢慢走著眼下的路,走過一處風景,一片聲色,一地塵埃,在街燈幽微的光暈中,走著這一段小小的旅程,才能走出一個悠然的身姿吧。此刻,六點四十八分,古渡船頭停靠的船隻正緩慢駛開,不知是駛向對岸的八里,或是情人碼頭?在幽暗的水面,每艘船隻的去向,都存有著命定的航線嗎?而去與回的,其實,已經不是同一艘船隻,同一個人了。
是啊,從來沒有人能邁出相同的步調,在這水岸之邊。悠閒的情態,舒卷如雲,一朵朵隨著遊人的步伐往前飄盪了過去。一列商店的燈火也明燦燦地開出了一種繁華盛世的亮光,照明了疏稀人影的無限空闊。而日常裡的日常,人來人去,人聚人散,都在上帝深邃的眼瞳裡不斷閃爍。然後,然後我抬頭就看到了天主教會的十字標誌,矗立在一列商店後空,居高臨下的俯瞰著這人間凡俗之地,以及一河寧靜的水灣。
自彈自唱的街頭藝人也開始收工了。「小城夏天」的歌詞已從耳邊被晚風吹散。城市的思念和季節的夢幻,在夏天的眉間,再也偶遇不到一場浪漫。突然,我的步伐被後來趕上的人截下,並請我幫他們拍張倚欄的海景照。是一對老夫婦,他們牽手緊靠彼此,似笑非笑的,在我按鍵的剎那,那互相依偎的身影,和時間一起凝固成了暮晚最美麗的風景。人世有情,白髮相牽,一生的故事在平淡的並行裡,依然還是凡俗地令人心動。離開後,我眼角輕巧地瞥見了他們坐在岸邊鐵椅上,保持著和氣的微笑,夜色輕輕披落在他們的肩上和髮茨上,卻是如此的淡定,如此的安然和寧靜。
當走到了榕堤的水灣餐廳前,時間的剪影全都即刻金碧輝煌起來。這亞熱帶巴里島的風情,讓我一時誤入了回憶中與情人一起走過的絮語幻夢,那麼遙遠,卻又那麼的臨近。而餐廳明淨落地玻璃窗面與旁側的花叢草木,竹椅露台,在幽幽燈照中顯得格外具有電影的畫面感。唯我只是繞了一個彎,從餐廳邊緣走過,看餐廳內晃動的人影在用餐,從那一角煙火深處所照出的一景聲色,笑語盈盈的男女從咖啡和餐點上,深情地點亮了味覺上的美好時光,那不就是妳和我,曾經歡宴過的逝水年華?那麼臨近,卻又那麼的遙遠啊,我似乎還想要記起一些什麼,卻忽又全已遺忘。
來到了榕堤的榕樹下,從燈光明亮裡又回到了一片寂暗。我就站在寂暗裡,像孤獨之神,眺望著遠山,卻突然想到了「觀音不在觀音山裡╲滿天流星雨╲打溼了一頭黑亮的髮茨」,也不知道是誰的詩句,莫名其妙地勾上了心頭。遠方,橋通兩岸,在夜色裡亮著藍色的光燦,瑰魅地吸引著眼睛長久的佇留。而眼前的浪濤小小,翻過無聲,向海的方向跋涉而去。至於那些白晝走來的腳步聲,也都已藏匿在夜色的最深處,成為恬靜的淡定。夜,被時間靜靜熨平,成了一片黑,風卻悄悄捲去了一些生活的瑣事,而那些年我幾次從這裡走過的身影,全都離散到哪裡去了呢?
此刻,世界的每個角落,有人生,有人死,有許許多多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一切都像泡沫的生滅。我其實也在泡沫之中,無知於聲色之外的顛倒夢想。觀音山仍恆久地在彼岸屹立,陰晴如常,風雨依舊,它無情無念,看望著一艘艘的船來,一艘艘的船去,世界,彷彿都不曾為誰和誰留下。
當我把夜色站成了寒涼時,感覺百年老榕的樹幹和氣根都在風裡抖擻,夜低低垂下,把一路的塵光裹起。我收起了目光,將許多往事都隱藏了起來,然後一步步往來時路走去。那些重新安放的情緒,卻也安靜的,沒有揮手,沒有告別,也沒有不捨,隨著我的影子,緩緩走出了我記憶中的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