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日據時期的高雄,由清代打狗港逐步蛻變為南台灣最重要的近代港灣。築港、防沙堤、航運與市街改造,使山海之間的空間秩序迅速重組。面對由漁港轉型為現代港都的歷史轉折,地方漢詩人如何以傳統格律書寫嶄新的港灣景觀,遂成為觀察殖民時期文化心理的重要線索。
活躍於當時吟壇的王天賞,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以山海為筆,以典故為墨,完成高雄「港都意象」的詩性建構。
所謂港都意象,並非單純的海景描摹,而是自然地景、城市工程與文化認同交織而成的象徵體系。山為精神高地,海為行動象徵;湖潭為心靈棲所,港門為時代動能。傳統與現代、靜態與動態在他的筆下彼此對照,構成一幅兼具古典氣韻與近代意識的山海長卷。
登臨壽山:
精神高地與家國情思
王天賞港都書寫的核心,集中於對壽山的反覆吟詠。壽山(舊稱打狗山、打鼓山)為高雄港的天然屏障,也是文人登臨遠眺的精神座標。〈壽山觀海〉開篇「鼓山山勢鬱崔嵬,登望汪洋眼界開」,以高峻蒼翠奠定雄渾基調,視野由山巔推向海天無際,象徵心境的開展。
接著「地近中原神易往」一句,透露日據時期士人心繫華夏文化的精神原鄉;「船通異域客頻來」則寫港口通商之盛,將山海自然納入全球航運網絡。頷聯用典尤具深意:「乘槎最羨張騫興」借張騫出使西域象徵遠航開拓,「擊楫還憐祖逖哀」引中流擊楫典故,寄寓壯志未酬之慨。一羨一憐,使壽山觀海不僅是自然之觀,更是歷史意識與家國情懷的投射。
〈壽山遠眺〉則在空間層次上更為鋪展。「秋水長天成一色」化用王勃名句,強化天地融合之壯闊;「白雲蒼狗幻偏多」借杜甫典故,寓世事變幻。詩中點出琉球嶼與大武山,使遠景具體而真實。尾聯「港門船舶似穿梭」轉入動態港市,繁忙景象與前半的靜觀山海形成對比。由孤獨登臨到回首市港,展現高雄自然壯景與殖民時期近代化港灣的雙重面貌。
在壽山意象中,山為穩定與崇高,海為流動與開放。山承載文化記憶,海召喚時代行動。兩者交織,構成詩人精神世界的縱橫座標。
山城與郊野:
旗山、半屏山的清朗空間
若壽山象徵雄渾與遠志,那麼旗山與半屏山則呈現較為清朗閑適的山城意象。〈旗山攬勝〉描寫今旗山山勢「岧嶤」、「奇峰聳碧霄」,營造垂直向上的探勝感。隨後「樓台煙雨冷,雲樹夢魂銷」轉入朦朧氛圍,山城在煙雨中帶有淡淡感傷,由「步月溪橋」至「泛舟湖水」,動線流轉,形成層層遞進的遊賞空間。山不僅為自然勝境,更成為暫離塵囂、洗滌情思之所。
〈半屏霽色〉則以雨後新晴為主軸,書寫今半屏山與蓮池潭的清明景象。「寒林收宿霧,麗日絢新晴」呈現由暗轉明的視覺變化,象徵心境澄澈;「鼓嶺抬頭見,蓮潭帶笑迎」以擬人筆法使山與潭彼此呼應。霽色既為氣候現象,也是情感轉折的隱喻,顯示自然與心境內外相應的美學特質。
這類山城與郊野書寫,補足了港都繁忙之外的另一面向,使高雄不僅是商埠,也保有田園與山水的寧靜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