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心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檢討段考考卷時，跟學生提到王維的〈雜詩〉。讓我訝異的是，當我把整首詩一字一句抄寫在黑板上，直到寫完最後一句，任課的兩個國二班級，竟只有一位學生發現自己曾經背過這首詩。

收起對學生語文程度的憂心，我開始逐句帶學生翻譯。沒想到，學生倒很會逐字釋義，也能補出省略的主詞。我刻意讚賞他們的翻譯能力，想稍稍彌補他們剛才那句「這首詩應該在小學就背過」可能有的失落。

接著，我問學生：「你們知道這首詩最後為什麼要問『寒梅著花未』嗎？為什麼不是問家人是否健在呢？」學生開始七嘴八舌，有人說是因為梅花漂亮；有人說因為作者想念故鄉；有人則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答案。

我提示他們：「台大有位歐麗娟教授，她說王維這句詩抓住了一個人潛意識最細微的瞬間。」馬上有學生問我：「老師，什麼是潛意識？」我岔開詩句解釋：「比如說一個人每次看到你都會笑，可見他是喜歡你的。那個笑，就是一種藏不住的潛意識，所以你們以後要跟看到你就會笑的人在一起。」話一說完，大家都笑了起來，我也順勢補上一句：「原來你們都這麼愛我啊！」

就在笑聲裡，一位同學忽然舉手說：「因為花如果還在，表示有人照顧花。」我請她再多說一點，其他同學就急著補充：「因為花在人在。」我稱讚他們的想法很好，是認真思考後才說得出的答案。

接著，我繼續追問：「那為何不直接問父母、兄弟姐妹是否平安，而要問梅花開了沒呢？」學生又開始苦思，全班一片靜默。

我公布答案前，先對全班說：「其實你們剛剛的答案也很好。有時候，不是你們沒有感受，而是還不知道怎麼樣表達自己的感受。」或許是這句起了鼓勵作用，終於有學生輕輕吐出了兩個字：「害怕。」我眼睛一亮，立刻追問：「害怕什麼？」學生說：「怕問到不好的消息」。

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大大讚嘆：「你們的答案已經接近大學教授的說法了！」歐教授說：「優秀的詩人比我們更了解人性裡最纖細、最幽微、最難以捕捉到的那一瞬間，這個心理就是不敢問，因為你怕問了會經受不起打擊，所以你問一個無論答案是什麼都不會受傷的一個問題。」講解完這首詩，下課我走出教室，心中滿是喜悅。

隔天上課，我對學生說：「昨晚老師想了一下，昨天那堂課是我覺得很有成就感的一堂課，因為你們有在思考問題。」學生笑著回我：「老師，你又『吾日三省吾身』了？」我也笑了。是啊！教書久了總要常常反省。或許比起學生會不會背詩，我更在意的是：他們有沒有認真思考一句詩中，藏著什麼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