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時晴袁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極力忍著這祕密。每經過巷子，總會看看那屋牆，想著重考的人一天到底做些什麼？想著牆裡的小光是不是正在等著暗號？
童年時住在後巷的雜院，屋小院大。四戶人家挨挨擠擠，一大群孩子，都往院裡竄上跳下，玩鬼抓人、踢毽子、跳橡皮筋、躲貓貓。雖說自成一體，前街上有戶獨門獨院的人家，也和我們往來密切，那是李家。
李家在巷子入口右側，從巷口進來右邊屋壁，還有轉彎後沿著小院落的木柵欄，全屬於李家。木柵欄漆成黑色，又寬又高，從小院這裡完全看不進去，像個別有洞天的神祕基地。木牆開了小門，李家人出小門就參與小院生活，關上門又是自家天地。那道門在我眼中，猶如神奇關卡，卻永遠攻克不了──開不開全憑李家。
李家人中，大兒子小光最是特別，蓄長髮，穿喇叭牛仔褲，身高腿長，從我家搬進巷子就在重考大學。偶爾，他會從後門出來站一會兒，皮膚白皙，神情淡漠，像是在看我們玩，其實視線落在遠方沒有聚焦。他是天邊的人物，又冷又遠，沒人敢靠近。
相較起來，二兒子小輝親和多了。看哥哥考大學辛苦，他早早選讀職校，小院有個男孩跟他同齡，他倆常穿著黃卡其制服站在後門聊天，有時看遊戲缺人，也樂意加入我們。老三多多和老么妞妞，年紀比二個哥哥小得多，兄妹一向都是到小院找伴玩，我們和李媽媽變得熟悉，也是這個緣故。
第一次和小光近距離接觸，是因為要交作業。
學期末放寒假前，老師發下一片方正的保麗龍板，要先描個春字，著上色後穿個小繩掛起來，好當作過年裝飾。學校剛教書法，字體得沿著板子呈菱形展開，我怎麼也畫不好。正好李媽媽帶著妞妞在我家，說，讓光畫，光美術好。就這樣，小光在他家的打牌屋「接見」了我。
妞妞說這屋原是舅公住的，叫「舅公屋」，舅公走後空下來，才成了「打牌屋」。我爸媽不打牌，晚上這裡傳出的嘩嘩聲，只有耳聞不曾親見。倒是暑假下午，外面太熱，多多帶我們進來過幾次。多多小時候打針傷了聽力，雖然會讀唇語，戶外遊戲畢竟吃虧，他喜歡面對面的桌遊，跳棋至少三人，「大富翁」人多才好玩，一張桌，幾把椅子，可以瞎混很久。
晚飯過後，我拿著保麗龍板在打牌屋等小光，好一會兒他才從自己房間慢條斯理走出。小光房間和打牌屋相連，都是沿著雜院進來的巷道另外加蓋，並不屬於主屋，比起主屋的日式建築，加蓋的房子顯得矮小，只見他低了低頭才走進來。
我站在桌前恭敬遞上保麗龍板，大氣不敢吭，比站在老師跟前還緊張。他全程不發一語，冷著臉，快速地用鉛筆描畫起來，顯然這個差事他接的極不情願。等他畫完，說聲謝謝，我馬上一溜煙跑掉，回到家細看，喲，這個春字布局工整勻稱，真好看，等完成後倒著掛起來，可不就是「春到了」。
小光和大家格格不入，除了裝扮前衛，在封閉保守的鄉下顯得特異外，長年重考也成了話柄。可孩子不管這些，閒言碎語如耳旁風吹過去就散了，我們都成群結黨，他卻像一個人站在高處，誰也說不上話，誰也瞧不上，深居簡出，沉默寡言，這才讓人又怕又好奇。
有天，我在巷裡拔野花，準備扮家家，見一陌生人走進，朝小光房間外牆丟石頭，一下又一下。石頭雖不大，用上力道聲響也不小，我正納悶著，卻見小光自後門走出，彷彿依約而來，和那人略微交談後，就匆匆出去了。那一刻，蹲在角落的我，矮著身子，禁不住微微顫抖，像幼年爸媽不在家，閒極無聊，從那些充滿神祕感、不斷召喚我的抽屜，翻出新奇玩意兒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極力忍著這祕密。每經過巷子，總會看看那屋牆，想著重考的人一天到底做些什麼﹖想著牆裡的小光是不是正在等著暗號？明明有讓人羨慕的朱漆大門和電鈴；明明有黑得發亮的電話機，那是雜院的爸爸們有急事才會去借用的稀罕東西；為什麼不用﹖我想不通，卻也不敢問，只期待暗號再現，或能解開疑惑。然而任憑我日日來回檢查，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卻是一切如常，莫非那天所見是場虛幻夢境﹖
終於，小腦袋受不了如此折騰，我偷偷告訴一個玩伴，他膽子大，拿著手上的皮球就躍躍欲試。一下、二下、三下，我數著皮球也數著心跳，不安的想伸手攔他，說時遲那時快，小光出現了，我驚得張大嘴僵在原地，心中吶喊著，原來真不是夢。
他見到我們，先是困惑的皺眉，似乎思考這是怎麼回事﹔然後眼睛慢慢睜大，瞪著我們，察覺被戲弄的惱怒，像烏雲暗了他的臉，山雨欲來。我像被丟進高速旋轉的遊樂器材，手心冒汗，心虛腿軟，腦中一片轟轟亂響。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遠遠傳來一句，不要在這裡玩球，然後，小光不見了，地球剎車，世界靜止。
丟球的小男生像個沒事人似的走了，留下我蹲在地上掉淚，生自己的氣。就像那些我從爸爸抽屜裡翻出的黃銅筆帽、赤紅相思豆、孔雀羽毛，拿出去獻寶後，卻不記得丟在哪裡，或被誰誆走，回家後被爸爸狠罵一頓，留下的只有難過與懊惱。
當時我並不知道，數年後的某天，我會走進牆後的房間。
升上高三後，家裡連個能安靜讀書的角落都沒有，不免有些惶然。李媽媽看出來了，她說，到光房間讀吧﹗反正現在只剩我和妞妞了，你要讀到多晚都行。雖然覺得彆扭，我還是推開李家後門，走進那個不曾直視的空間。
那是個極小的房間，沒有窗戶，放上書桌、單人床、小書櫃後，大概僅容轉身。和巷道相隔的牆面貼著大海報，是貓王在搔首弄姿。在雜院玩耍的我，從未想到重考三、四年的小光，是在這樣的空間度過他的青春。
兒時的謎團一一解開，屬於高三生的沉重彷彿已有人為我預先分擔。於是，我安靜地坐在桌前，攤開書本，和二十萬考生一起，拚搏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