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惠隆

停下車，這段前後有十五公里的里程，從我家裡車庫帶著出門的蜘蛛，來到宜蘭，沿路上風吹雨打、車子加速度，蜘蛛仍然趴在擋風玻璃上。



中央氣象署早就預報「台灣進入五月中旬的梅雨季，連續下雨天數不多，但斷斷續續的不減」。

早上出門，發動車子，轟轟引擎聲有些擾動，扭開頭燈，驀然發現擋風玻璃上有個小黑點，不大，只○‧三公分吧？牠似乎受到引擎震動強力波動而緩慢移走，幅度不大，應該還在忍受範圍內？我定睛一看，原來是隻小小蜘蛛，老花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牠有腳，細細的。

車子滑出車庫，外邊下著細雨，那雨還不必撥動雨刷，雨刷兩邊揮動時發出嘩嘩聲音，擾人也很無聊。擋風玻璃密密麻麻爬上了雨點，雨滴輕微，力量不夠往下滑，就這樣吧，玻璃上有些雨珠，有點兒浪漫，情調更佳。我兩隻眼睛盯著那隻小蜘蛛，看看你如何在風雨中躲閃？咦，牠竟然蟄伏不動！

走在羅東、宜蘭省道上，車速慢慢加快，每小時四十公里的前進速度，牠紋風不動，任憑雨滴滴落，巧的是雨滴也似乎無法準確打在牠身上；五十公里了，蜘蛛有點兒要跳動的感覺，看牠八隻腳撐起，只腹部還靠著玻璃。這路兒拐拐彎彎的，維持在平常速度上前駛，左轉右拐，牠穩固如山。上了蘭陽大橋，這至少直線一千二百公尺的距離加上慢慢加大的雨點，我還是保持不動雨刷，讓牠安穩貼著玻璃；時速八十公里，雨滴潑灑在擋風玻璃上，自動帶起的雨點往上往外甩，這時更不必動用雨刷了。從橋的那一端開始加速，到橋的這一端引道，下坡了，速度自然慢了下來，那蜘蛛依然緊緊貼著，也不稍稍移動。停下車，這段前後有十五公里的里程，從我家裡車庫帶著出門的蜘蛛，來到宜蘭，沿路上風吹雨打、車子加速度，蜘蛛仍然趴在擋風玻璃上。

下了車，雨依舊下著，停車處就是公園，幾棵灌木叢生。我撐著雨傘，特意低下頭看著牠。從地上撿起一片小樹葉，小心翼翼撩動著牠，起初，牠不領情，只抖動著身子。我試圖以葉子攤在牠前進的腳上，稍稍觸著了牠。蜘蛛挪步，輕巧地跳到葉子上。我吸了一口氣，慢慢把葉子挪移到一棵七里香上，算是完成了一件不經意的事。

從很多資料顯示，蜘蛛這種節肢動物，沒有咀嚼器官和觸角，牠腹部的絲囊分泌著有黏性的蛛絲，專捕蟑螂、蚊子、蒼蠅之類的害蟲，說起來，牠還是人類的朋友，民間傳說，家裡有了許多蜘蛛，那表示納財廣進，牠遍吐出的蛛網可以蒐羅財源。蜘蛛結網的細密羅織可以看出牠空間邏輯的綿密緊湊，八卦形的蜘蛛網，象徵著牠有著無比的智慧，尤其在雨中的蜘蛛網，簡直就是一幅絕佳的風景。

在好久好久以前的教科書中，讀到蘇格蘭國王戰爭失敗，躲入山中洞穴，靜靜思考該如何東山再起？這時他看到洞口上的一張蜘蛛網，在風中雨中被吹垮了，牠不氣餒，重新再修一個蛛網，風雨又來，又壞了網；重新再來，最後終於織出了完整的網，這樣的耐心讓他看到了繼續奮鬥的未來希望。國王受到蜘蛛結網不屈不撓的啟示，鼓起勇氣，振作起來，收復故土。這雖是幾十年前教科書的一段，卻久久縈繞心頭。編造出來勵志的故事，讓我們對蜘蛛總懷有一些好感。

《西遊記》第七十二回〈盤絲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唐僧被七個蜘蛛精困住，孫悟空到了濯垢泉，化作老鷹叼走蜘蛛精衣服以示懲戒；但豬八戒卻要除妖，反被蜘蛛精吐絲罩住。盤絲洞蜘蛛精故事膾炙人口，常常搬上銀幕，不唯刻意特寫蜘蛛精的妖冶豔麗，博人一笑，更將孫悟空的本性與豬八戒的人性做了很好的鋪陳。

蜘蛛妖豔迷害人類的故事，古今中外好像只見於《西遊記》，其他民間故事、神話傳說似乎不見，是否跟牠本身就是益蟲有關？西方世界對於蜘蛛的觀念，總脫不開陰暗、潮溼、隱蔽，甚至成了牠的代名詞，事實上，那結網的精緻，也是智慧、耐心的呈現呢！

擋風玻璃上的蜘蛛，在我的視覺內只十來分鐘而已，卻覺牠硬挺風雨、抗拒離心力，慢條斯理回到樹叢，此中有真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