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台灣著名詩人徐孚遠,是明鄭政權的重要幕僚之一。他同時以詩歌記錄下台灣當時的人文風貌,詩多溫柔敦厚,也有對自然景色的讚美,極富歷史價值,在台灣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他的一首〈鋤菜〉詩,可說是最早描述高雄地區農耕實況的作品,不僅極具地方感,還和後來清代鳳山縣詩人的田園、宦遊詩形成連續譜系。詩云:
久居此島何為乎,惡溪之惡愚公愚。
半畝稻田不可治,畦中種菜三百株。
晨夕桔槔那得濡,沾塊之雨昨宵下,
葉裡抽莖生意殊。烹菜沽酒卿自慰,
西鄰我友亦可呼。只今十載在泥塗,
南雲杳杳天路逋,我欲往從乏騊駼。
詩人身處台灣這片「荒島」十年了,他以日常鋤菜的景象、境遇困頓的生活實景,寄託自身政治失意與身世飄零的複雜情感,同時又以自我調侃與諷喻,交織出一幅清苦卻仍保有風骨的形象。
首句「久居此島何為乎」,開門見山地提出疑問,意象中的「島」不只是地理名詞,更象徵孤絕與流放。明鄭時期的詩人多半隨軍渡海來台,身處未開化之地,「島」成為文化孤魂的象徵,暗示詩人內心的疏離與寂寞。
第二句「惡溪之惡愚公愚」,詩人用典自比,表達對環境的困厄與自我處境的嘲諷。這裡的「愚公」意象既帶有自勉意味,也有無奈之感──他明知所處之地貧瘠,卻仍埋頭耕作,象徵一種被迫的堅持。
接下來的「半畝稻田不可治,畦中種菜三百株」,轉入具體生活景象,呈現貧困農耕的實況。「稻田不可治」象徵理想難成,「種菜」則是務實的退讓,意象平凡,卻蘊含深意:在異鄉,自己能掌握的只剩這一畦菜地,也象徵他在動亂與漂泊中的微小安身之所。
「沾塊之雨昨宵下,葉裡抽莖生意殊」,是全詩最富生命感的段落。雨水滋潤泥塊、菜葉抽新芽,這個「生意」,暗喻希望的再生。詩人雖身陷困境,仍能從自然循環中感悟生命力量,這也是明鄭詩人常見的「荒中見生」之情。
「烹菜沽酒卿自慰,西鄰我友亦可呼」,轉為人際意象。煮菜、飲酒、邀友,象徵詩人以清淡生活自娛,也以友情抵抗孤寂。這是一種消極卻溫暖的生存哲學。
結尾「只今十載在泥塗,南雲杳杳天路逋,我欲往從乏騊駼」,再現他長年滯台、仕途無望的現實。「泥塗」象徵困厄與汙濁,「南雲」代表遠方與歸路,而「騊駼」(音同桃圖,指良馬)之缺乏,暗喻無法回歸中原、報效朝廷。
本詩聚焦三個核心意象:
一、島/惡溪/泥塗:象徵流放、荒僻與政治失意,呈現明鄭士人「身在邊陲」的結構性處境。
二、菜畦/鋤作/桔槔(汲水工具):由務農取代仕進,標誌士人角色的轉變,形成「耕讀勞作詩」的早期形態。
三、生意/鄰友/薄酒:在困頓中保存倫理與情感,展現「溫柔敦厚」的儒者底色。
整首詩藉由「鋤菜」這一極為平凡的意象,鋪展出詩人身在海外的孤寂、清貧與隱隱的鄉愁。讓自然景物與日常勞作成為情感的載體,從「菜畦」的綠意到「泥塗」的沉鬱,構成一幅生命力與無奈交織的畫面。
這首詩,用白描寫實、諷喻自嘲等寓意深沉的手法,呈現出台灣早期屯墾的艱辛,可說是明鄭流寓士人在南台灣屯墾生活的詩學原型,也是研究明鄭時期高雄士人心境與開拓生活的重要文本,其書寫模式對清代鳳山縣詩人書寫田園詩、宦遊詩,更具有開創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