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當AI 敲響生活的警鐘，我首先感覺到現實邊境開始模糊。當AI 的基礎建設鋪天蓋地而來，我首先警覺到的是該如何讓自己更像人。

人究竟如何失去自我、失去「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使得AI成為人類前進的警示？

《愣嚴經》有個「迷頭認影」的故事。一個狂人，名叫演若達多。一天早上對鏡自照，他看見鏡子裡的頭和臉，愈看愈喜歡，得意忘形，忘了真正的頭長在自己身上。沒照鏡子時，演若達多看不到自己的頭，竟以為魑魅捉弄，就氣急敗壞，到處狂走，尋找他的頭。歷來大德宗師解經，多半說這個故事的主題是「向外攀緣的顛倒痴狂之心」，認為演若達多打了沒有實體的妄想，之後這個妄想輾轉作用，輪迴相續果報，所以他那顆鏡子裡的頭「覓之了不可得」。也就是經文裡富樓那說的：「是人心狂，更無他故」。

演若達多「迷頭認影」，腦熱心狂，招來妄想。當時他需要降噪，而不是拉高電力；他需要靜下來、提高靈性，而不是四處狂走、增加身體的活動。一個人一早起床，思緒就那麼不清楚，從貼近生活的話來解釋，他缺乏的是能量，而不是意志力；可是他用了對應未來的判斷力，支應了當下的混亂。

深入《愣嚴經》，很多真假、虛實、根塵、因緣的迷人論述和典故，都在現實的邊緣對我們招手，比如「根塵同源」、「日影虛實」、「木已成灰，不重為木」、「真性有為空，緣生故如幻。無為無起滅，不實如空華」。

然而，現實與虛幻的邊境，愈來愈沒有明顯的分水嶺；而且所謂當下的紊亂，很多是自找的。鍛鍊身心靈，刻不容緩。AI導向下的現實，是一種貌似娛樂至死的狀態。身邊許多人對雜訊、短影音上癮，耗費自己的時間成本。而對雜訊上癮，正表現身體能量短缺、專注力不足。

AI當道的時代，最稀缺的不是資訊，而是安靜。也許我們應該學著像酵母菌，讓日子發出麵糰的淡淡香味，成就一種潔淨。我們要不斷提醒自己：我們不是輸在不夠快，而是輸在太急著證明自己沒有落後。

當今科技龍頭傾力鍛造的人形機器人，其實早就現身於2002年出版的《星雲組曲‧玩偶之家》，在張系國筆下統治著世界。小說以一個諷刺的敘述開端：「很久以前，世界上就有了人，他們自稱是萬物之靈。後來人造了像你這樣的機器人來服侍人類，但人太狂妄自私，終於毀滅了自己的族類。」〈玩偶之家〉這篇小說裡，機器人文明超越人類文明；機器人之家給機器人小孩玩的玩具，就是名叫「靈靈」的人類。當時列為科幻小說的故事，現在讀來如此貼近現實。

敲著鍵盤，竟幻覺閉眼才覓得阿羅漢，睜眼卻都是阿凡達。一種燒燙的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