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光能

我自己有個「金句」：天底下不存在「無法」學以致用的「知識」﹐只存在「不能」學以致用的「人」。

同時﹐也有個信念：「差異」為「創意」之源﹐亦是「個體價值」之本。

在我眼裡﹐不管是法文或其他任何學門﹐都存在「學以致用三式」：一曰「必備主攻」﹐以法文系為例﹐便是進入法文學界﹑法商職場﹐此式無須贅言。二稱「自備助攻」﹐在「常備」的中英兩語之外﹐另擁雖非「必備」但可「自備自加」的法文能力﹐以此2+1多於也可望因而贏過旁人的資訊管道﹑思考方向﹐自覺開發﹑自主升級自我的差異性﹑獨到性﹐以及連帶強化的競爭力。

還有一種「內化助力」：其實﹐在「最美語言」﹑「浪漫民族」的刻板印象之外﹐法文本身自帶的邏輯強度﹑法國普遍自我標榜的rationalisme理性思惟與clarté清澈論述﹐正可補強漢語及漢文化相對十分欠缺﹐而英文與英美文化也略遜一籌的質素。此外﹐與法國聲名在外的「文化自負感」互為因果的「創異／創意」民族性（喜於也善於質疑﹑立異﹑標新﹐才是真正的「浪漫」所在）﹐對於台灣深入骨髓的「硬記／應試教學法」﹐或是眾人講到麻木的「填鴨」一詞怕已不足以形容的「灌漿（鑄模）教育法」﹐更是同樣可貴──Mieux vaut tard que jamais !晚做總比不做好──的轉化劑。

不僅如此﹐中（小）學多年下來﹐英文已經學得駕輕就熟的學生﹐願意另擇跑道﹐改選必須從頭﹑重新由最基本的字母發音﹑識字學起的法文﹐其實也是在有意無意中﹐選擇自我「重啟﹑更新﹑切換﹑開發﹑調整」的訓練﹐而這是面對現今越發「多變﹑速變」的世界﹐只會日益重要﹐終至變成「必備」的應變能力和競爭基礎！

這些有可能在大學四年之間不知不覺內化的轉變﹐可以是更大多數畢業生隨後在（不同）職場上﹑人生（起伏）中不知不覺用之﹑自然而然發揮關鍵效用的無形助力！因而甚至可以說﹐能夠得到這樣的內化﹑轉變﹐要比勉強記住法文（可惜備而不用）來得重要！

幸運的是﹐「學以致用三式」之中看似最難捉摸（卻也無處不可用之）的第三式「內化於無形」﹐只要「教＋學」甲＋乙雙方有此意識﹑有此認知﹐便也可望得之有方﹐有良方。

當然﹐以上這些想法於我並非「生而知之」﹐而是「教中學」﹐在一邊授課一邊自問的過程中逐步有之的領會﹐也是逐步具體設定﹐同時盡其可能（乃至不顧時代與同儕壓力）自主調整教學方向與材料的理念依據。

也所以﹐才會在（後期接手的）大一（「牙牙學語」階段）的「發音與會話」課程裡﹐大力開闢能讓學生「隨機聯想及至脫軌發揮」的空間﹐竟也在某些班上成功引發熱烈迴響以至「開心搶答」這種在台灣普遍害怕發言的外語會話必修課難以想像的盛況。

又或者把大二（文法演練至上）的「法文習作」轉換成講究文理鋪陳兼顧內容異想的「法文創作」﹐幸也不時有人釋放書寫潛力﹐交出令人驚豔﹐不再「只是作業」的佳構。

再如大三翻譯不重「標準答案」﹐轉而強調漢語母語先天粗略﹐而中學英文特重「單」字﹑「片」語﹑文法細則（怕也能依此類推檢視其他課程）的「切丁教學法」難以補上的句法簡繁變化與複合結構分析﹐以及他人已發表譯文之正誤﹑優劣的判讀﹐如此自覺摸索﹑自主釐訂「最佳」翻譯。

抑或在大四「電影與文化」課裡﹐特別挑選更具「特立與特異」性質乃至「燒腦」等級的作品當作精讀﹑解析的教材﹐而且課中一般不會講全﹑講透﹐只是點出關鍵﹑指出重點﹐留給學生在課後自尋理路﹑自求完整詮釋的空間。此外﹐也在台灣文化圈﹑學界習於抱持「仰視觀點」獨獨望之的法國之外﹐加入我稱之為「異質共同體」的西歐﹑北美﹑北非﹑西非……等等法語國家的影作。特別是其中隱含的﹑不容遮掩的衝突﹑互滲關係﹐具體導出法國因缺乏遠見而丟失北美大片領土的後果﹑比利時法語族群與荷語族群之間難解的衝突﹑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的慘烈……﹐具體借助同一語言──法語──實現「跨領域﹑跨國﹑跨文化」的理念﹐據此「平視世界」﹐開展眼界廣度﹑知識面積以及連帶得之的生涯方向﹐諸如此類。

當然﹐這些話只是我的事後回顧﹐往日既是默默為之﹐此刻便也不會拿去歡聚不宜的場合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