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玉珍 ( 政治大學宗教所教授 )

■1949年星雲大師初抵達台灣，秉持太虛大師的新僧理想，憑藉國小校長經驗、以白話文創作弘法為抱負，單槍匹馬開始在台志業。他未隨僧團遷徙、亦無長輩庇護，經過戰火洗鍊，卻帶領年輕一輩落實佛教現代化。他以僧伽教育起家，建立常制叢林學院到全球佛教大學，栽培人才創立現代叢林。佛光山培育優秀的僧伽人才，以佛光會、檀講師、青年會等為輔，僧俗互敬相輔，維繫寺院中心規制，一甲子即成為國際上最大的漢傳佛教僧團，順應華人移民之需，僧尼分眾分工，建設以寺院為中心的社區網絡，國內外別院或分院皆以小博大，將佛法傳布於全球。

截至2024年，佛光山已經在世界五大洲建立三百餘座別院或分院，被公認為全球最大的漢傳佛教僧團。此一國際僧團可追溯至1967年星雲大師於高雄縣大樹鄉建立大本山佛光山寺始，近六十年來始終維繫約一千三百餘位出家成員一起運作，向海外輻射，加上星雲大師栽培的其他各國僧才（他們亦可為法子），亦遍布全球。他們不論年齡、國籍、區域、專業，服膺佛光山的人間佛教理念以及僧團運作規範，開創佛教現代化的重要模式。地理上佛光山道場網絡堪稱世界第一，相比傳統基督宗教、伊斯蘭教等教區制度，以及傳統的跨國佛教宗派（如藏傳佛教、韓國曹溪宗、日本禪宗等），佛光山以如此精簡的僧眾人數即開闢如此廣大領域，樹立一師二代一宗門的叢林制度，無疑締造漢傳佛教的弘法奇蹟。

欲理解佛光山國際化遍布五大洲的貢獻，不在數字的廣袤巨大，而在其理念落實的偉大。所以筆者將就以下三點來分析佛光山國際化的特徵。首先，星雲大師的國際弘法理念，提供的佛光山詮釋落實佛法的架構。作為佛光山開山宗長（方丈）、國際佛光會創辦人、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榮譽會長，星雲大師實際為開山立宗的克里斯瑪型領袖，他的宗教理念直接關係到佛光山僧制、團體定位以及成員認同，更是作為佛教修行主義（monasticism）的標幟，不斷影響佛光山僧團發展的知識指標。

星雲大師不僅提出佛光人的身分認同，更以「我是佛」的實踐理念，凝聚佛光人的佛教認同。將僧團管理變成僧信二眾追求自我實踐、自發志願的過程，這種修行理念（自我管理和造福他人）成為當代人間佛教志業的經營技術和認同動力。僧團透過開放的態度接納各種現代管理、教育、科技知識，追求現代化，參與者在佛光山此一宗教志業中，則以制度落實一致的修行模式、弘法模式、社會實踐等理念，發展具有主體性的宗教承諾（religious commitment）。

大師的組織與制度化

堪稱當代宗教領袖



星雲大師的組織化與制度化能力，堪稱當代宗教領袖之冠，他將僧才依照僧團建設來培養，然後以輪調制度，落實弘法功能。第一代弟子如慈莊、慈惠、慈容和慈嘉為例，他們各自領導專業，卻分階段買地創寺、住持交棒、組織團隊，不戀棧地互相配合，撐起僧團大柱。全體成員則依照其背景專業，申請每三年輪調。並以可計算的道業、學業、事業積分，實施公平透明的升遷制度。輪調不僅有益於僧眾的實習、發展弘法專業，也促成他們熟悉僧團運作、加強僧眾合作經驗、減低檀越的黏滯關係，而升遷也不再限於戒臘而排除年輕人參與學習機會，形成以僧團法制為上的集體創作。

星雲大師的國際發展也充分配合佛教論述，以「佛法西來」興建洛杉磯西來寺，1988年寺成傳國際三壇大戒，正式開始向西方傳播佛教文化；1998年到印度菩提迦耶繼續傳授國際三壇大戒，次年即設佛光山印度佛學院，招收當地年輕女眾，培育本土人才。致力於佛陀成道處重建佛教，此一佛教徒孺慕故鄉之使命，落實為安穩「回歸佛陀本懷」的撫慰。佛光山不僅首開台灣傳授國際三壇大戒之風氣，三壇大戒生成合格僧眾，為僧團落地紮根之起點，別具佛教傳播的意義。

從歐美到澳非弘法，推動當地「宗教交融」，文藝禪茶素食梵唄歌詠，僧眾皆可展演；轉頭又回到中國江蘇省宜興市「尋根祖庭」。1989年星雲大師返鄉禮祖後，2005年起重建大覺寺，成為推廣大陸人間佛教的重要基地。2026年三月星雲大師的舍利分別供奉全球十二處道場，稱為「靈骨分燈」，佛教以燈喻法，分燈實為傳燈，將大師的「人間佛教」理念薪火相傳全球。上述現代活動皆符合佛教傳統之論述。

大師栽培僧才

奠定國際事業基礎



其次，星雲大師以栽培弘法僧才的制度，奠定佛光山國際志業的基礎。透過教育的基礎框架與個人經驗模式的互動，星雲大師與徒眾以師生情誼，產生意義建構的雙向過程。他在宜蘭時期栽培年輕人文藝創作、街頭歌詠，派遣第一代弟子到日本學習佛學以及幼教，歸國後為叢林學院師資。不似同時期其它佛學院偏重經論和國語，時興時廢；佛光山的常制學院教育配合僧團發展，從宗風思想、寺務管理到國際語言，構成完整的弘法準備。佛光山因此吸引新馬、歐美（甚至喜馬拉雅山地區）等地華人學佛出家，學成後實習輪調，人間佛教可藉畢業生貢獻其鄉土，更培養出僧團多元交流的氛圍。

僧團為本僧才為用

建立漢傳、佛教叢林



第三點，佛光山僧團提供比丘尼平台，賦予女性展演宗教能力，以及提升宗教女力的風潮。星雲大師創建佛光山以來，歷來常住成員中，尼眾均超過百分之八十。她們為佛光山的重要人力資源，對內擔任星雲大師的演講翻譯、出版編輯，以及各種經典的集結註釋，以文字弘法；對外尼眾也是佛光山國際弘法的主力。星雲大師曾特別向開闢和經營美洲佛教的弟子致意，包含西來寺開光以來七位住持（慈莊、慈容、心定、依空、依恆、慧傳、慧濟），僧尼比例為四比三；至於協助開山的徒眾大部分為尼眾。美國各地住持與當家，三十三位幾乎全為尼眾。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2020年的歐洲，佛光山的十四間道場和十七個佛光協會清一色由比丘尼團隊住持管理；因此媒體稱頌：「為歐洲華人寫下輝煌歷史的，是佛光山的比丘尼！」

星雲大師自稱佛光山的國際弘法，並非刻意計畫，而是「隨順因緣」。不過他的開放、任才而用，不以戒臘、性別、種族局限，加上透明開放的升遷制度，無疑促成佛光山弘法人人有責的宗風。一方面佛光山比丘尼的僧伽與職事教育合一，有益於佛光山的國際化制度化。品格訓練上，這種鼓勵徒眾發現契機→尋找方法→解決問題的行動邏輯，為自家儲備豐沛的人力資源。因此佛光山不斷吸引優秀女性出家，而叢林教育又成為栽培僧眾的搖籃，畢業後立即可以從事弘法工作，甚至回饋本地（例如佛教起源地印度）。此一自給自足的比丘尼人才系統，是促成佛光山國際事業成功的關鍵因素之一。

星雲大師以僧團為本、僧才為用的公平開放制度，落實大乘佛教入世關懷，建立當代漢傳佛教第一的國際叢林，永成佛教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