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符芝瑛 (《傳燈──星雲大師傳》作者 )

編按：

2026年5月16日為佛光山開山60周年紀念日，本報今起推出「佛光山開山60周年紀念專刊」，邀請10位專家學者，依10個面向解析佛光山開山60年來，對人心、社會、國家乃至世界的時代意義，論述佛光山對當代世界的深遠影響，與讀者共饗這股讓世界變得更善美、更幸福的人間願力。



■歲月有時像迢迢長河，緩慢流動；有時在轉身瞬目間就倏忽而逝。

不管個人主觀感受如何，六十年一甲子──二萬一千九百個日子總是必須一步一腳印，踏踏實實地走過。

佛光山的歷史，是開山祖師星雲大師用百歲生命的光焰，照亮了這片人間佛教的法海，引渡眾生前往般若彼岸的歷史。

2026年，佛光山開山六十年，以及佛光山開山祖師星雲大師百歲冥誕，既是歡慶的，也是緬懷的。關於星雲大師的貢獻，諸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多年來已經有學者、專家及僧俗弟子或為文、或講說，甚至出版叢書論文，系統化地論述。我不敢比肩先進賢達，這篇小文只想提出一個問題──自撰寫《傳燈──星雲大師傳》時就藏在心中的問題，三十多年來始終嘗試找尋解答，感謝《人間福報》邀稿，督促我動筆寫下來。

我的問題是：星雲大師如此偉大，何以至此？何能至此？那個照亮人間的光焰，火種在哪裡？力量的源頭在哪裡？我想探索他的內心活動；他的思想脈絡；經過了怎樣的演化？

讀到此處，可能會遭到質疑，予何人也？竟敢如此大哉問！我當然明白，溯洄從之，道阻且長，要分析星雲大師的人格特質，探究他生命的本質，絕非個人一蹴可幾，但我願意從親近星雲大師過程中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悟，嘗試以下幾個方面論述，或能拋磚引玉，引發後續探討。

第一、星雲大師

具有非常強烈的使命感



星雲大師出生於一個千年變局，五四運動以後，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浪潮的板塊擠壓，既帶來破壞，也帶來反思。當時國運垂危，戰火荼毒，佛教式微，他雖然在相對封閉的棲霞佛學院學習，但這些外界的震波仍然傳導到身邊，加溫他的血液，鼓動他的脈搏。我想像這位青年僧不斷問自己：「我可以做什麼？我應該要怎麼做？」才能振興國家，拯民於水火，力挽佛教每下愈況的運途。他開始寫作、投稿、辦雜誌、辦學校，乃至二十二歲組織僧侶救護隊來台，或許是他最初直指本心的「答案」。

初抵台灣的二十年，雖然資源極度缺乏，環境極其艱苦，他繼續帶著「我可以做什麼？我應該要怎麼做？」的自問，先盤點己之所長、彼之所需，設定清晰目標。所謂困而知之，路窮直前，相信總會柳暗花明。他腦子裡電波碰撞，新點子源源而生。例如宜蘭時期的作文班、一九五三歌詠隊、四十八里花車慶祝佛誕節、宣傳《大藏經》全省走透透……。他的使命很明確，就是要啟迪民智，為佛教造新血，讓佛教走到人群中、生活中。

其後大師南下高雄創辦壽山佛學院，初心是為佛教培養人才，現今成就了一千四百多位優質佛門龍象。繼而創建佛光山，用六十年的時間，將荒山僻嶺建設佛法僧具足的人間佛國。某些學者用「紅海vs.藍海」策略來詮釋，我認為驅動他的還是那分「為了佛教」的使命感。

星雲大師提出佛光山的宗旨「以文化弘揚佛法，以教育培養人才，以慈善福利社會，以共修淨化人心」，他給自己的使命，如今僧俗七眾弟子也都傳承下來，大師的使命即我們的使命。

甚且，他「出家但不出國」，以宗教人士的高度，關懷國家前途與社會發展，奔波往來於兩岸，搭建交流對話的橋梁。2016年以 「趙無任」為筆名，發表一系列文章，集結為《慈悲思路‧兩岸出路：台灣選舉系列評論》一書，他在序文中說：「沒有誰好誰壞的黨派分別，也沒有誰勝誰負的政權主觀，社會的和諧，人民的安樂，就是我們佛教最大的心願。」這就是他對家國、對人民的使命。

第二、星雲大師能捨能得，

能提起能放下



從1957年佛光山開山，他已經在設計一套永續發展的組織章程。擔任三屆十八年住持後，1985年退位，交棒給心平和尚，之後歷任心定和尚、心培和尚、心保和尚，並通過民主選舉的宗務委員會制度領導、集體創作至今。這個制度維持了佛光山整體運作穩定，而且在老幹新枝搭配下，煥發出欣榮生機。

而他自己退位後身如不繫之舟，在五大洲建立三百多寺廟，領導全球共約二百萬佛光會會員，以佛陀教法為本懷，推動人間佛教，希望能帶來世界和平，人民幸福。

大師一生受到許多榮譽推崇，但他說這一切不是他的，是大眾的。他不被外界的毀譽捆綁，內心最嚮往的境界是一杯清茶、一本書陪伴。最珍惜的頭銜則是 「和尚」。

第三、星雲大師

有「大眾的性格」



記得以前聽過一句諺語：如何讓一滴水不乾涸，那就是讓它流入大海之中。

在寫《傳燈──星雲大師傳》的時候，我就發現大師身邊總是有一群人，出行一輛「載卡多」；吃飯一人一碗麵；來法堂報告的弟子接二連三……。常帶著佛學院學生去各地寺院道場參學。他也跟我說過，自己從來沒有隱私，一輩子在眾中生活。從被動為星雲大師寫傳，到主動皈依變成了「會跟」，這些年留下許多深刻回憶。記得2006年三月大師的墨寶在湖南省博物館展出，我有幸跟上隊伍。白天各項活動結束後，成員晚間聚在大師居處席地而坐，有時檢討哪裡需要改進，明天的工作安排；有時師徒聊天談心。我感覺到成為眾中一個的幸福。

《傳燈》裡記錄過一個故事，1990年老奶奶劉玉英女士來到佛光山，對二萬多名大眾講話，她鼓勵大家行善積德，還說你們大家對我那麼好，我沒有什麼東西送給你們，就把我的兒子送給你們吧！

大師每到一處都有大批「粉絲」圍繞，都想跟他合影。有時出於安全考量，隨從人員會勸阻人群擁擠靠近，但大師總是和顏悅色地說「沒關係，給他們照個相嘛！給人歡喜嘛！」這一聲沒關係，給人歡喜，他卻站在原地被 「封印」了好長時間。

佛光人信條「四給」，就是星雲大師大眾性格的真實寫照。

第四、星雲大師有堅持的毅力



《莊子．人間世》云：「美成在久」，意謂美德或成就美好事物需要長期積累，歷經考驗，持續投入，不斷打磨。

星雲大師十二歲一諾千金上棲霞，經歷了「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棒喝式的教育，甚至因為喜愛籃球而遭到責罰。後來當他在佛光山東山整理出一塊平地，最快樂的時光就是下課後帶領佛學院的學生打籃球。2009年他成立「三好體育協會」，不僅藉助體育弘法，更是人格教育、生命教育的重要介質。目前協會之下扶持棒球、足球、體操等，當然還有大師鍾愛的籃球。他曾為愈來愈成功成熟的「佛光盃大學籃球邀請賽」開球，算算這個籃球夢已經堅持了七十多年。

現在有個時髦的名稱「文青」，星雲大師早年能寫能編，可謂「文青」鼻祖。他深深知道文化的力量能穿越時代，能浸潤人心，所以在初抵台灣時，就已經醞釀佛教徒要辦一份報紙。直到2000年《人間福報》創刊，雖然此前很多人勸阻辦報困難，他仍堅持不動搖。《人間福報》已走過四分之一個世紀，如若不是大師堅持的毅力，今天就沒有這份清流善美的報紙。

另外，大師一生沒有拿過一張學校文憑，卻是全球五所高等學府的創辦人──西來大學、南華大學、佛光大學、南天大學、光明大學。創辦大學之艱辛，支持大學運營之不易，如若不是大師堅持的毅力，今天就沒有莘莘學子朗朗書聲，許多青年就沒有光明燦爛的未來。

前面提到星雲大師一筆字墨寶全世界巡迴展出，殊不知那是他克服了幾乎喪失視覺，提筆手不自主顫抖的生理極限，靠心力及意志力完成的。甚至2016年動了腦部大手術，修養一段時間之後，仍然堅持寫書法，字體被稱為「病後字」。

第五、星雲大師有

浪漫情懷與赤子之心



傳統認為出家人割愛辭親，情感寡淡，我眼中的星雲大師卻是有情，甚至浪漫之人。大師喜歡文學，寫小說、寫詩；喜歡音樂，鼓勵大家唱歌，以「人間音緣」弘法；喜歡藝術，以墨寶弘法，結交藝術家。記得1994年為了興辦佛光大學，舉辦書畫義賣，大師在洛杉磯邀請著名國畫家及鑒賞大師謝稚柳到西來寺，一同欣賞各方捐贈的畫，我也有幸在場。聽他們談藝術，談人生體悟，實在是精神饗宴，讓我浮想聯翩，自古不就有所謂「佛藝相通」之說？

大師不僅以人為本推動人間佛教，對有情眾生更是同體視之，等無差別。佛光山不單是人的樂土，也是小動物的樂土。從樹上掉下來的小鳥，流浪無依的小狗，都得到慈悲照顧，甚至還給牠們取了名字。看到大師在池邊餵魚，肩上趴著小松鼠的瞬間，讓我聯想到他小時候把無喙小雞餵養長大的故事，多柔軟的心地啊！

大師與僧俗弟子的道情法愛，許多書籍及演講中都已有提及，從中看到每個人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因為大師的某句話、某個教誨，醍醐灌頂，心悅誠服，甚至改變了生命的軌跡。大家共同的心聲就是：師父這麼愛我們，對我們這麼好，我們發願要生生世世跟隨他。

最後，容我做一個小結，星雲大師是一位「非典型出家人」。

星雲大師被譽為「佛教界的創意大師」，寫下佛教界多個「第一」。綜觀其生平，他事理兼容，廣結善緣，能用破格的思惟去面對問題，用積極的態度去尋求解方。他心胸開闊，沒有宗教間的門戶之見。他不宥限舊觀念、舊規則，與時俱進，善於將不同知識領域互聯交融，激蕩出自己的獨到見解。既能等待因緣，又能創造因緣，加上精準高效的實踐力，方能成就「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更重要的是，強烈的信仰讓他心始終是熱的，血液總是澎湃的，靈魂一直躍動著。即使生命最後十年，依然沒有被老病軀體擊敗。2013年寫下〈真誠的告白〉，諄諄叮囑弟子，指出佛教未來的方向，現已成為全球佛光人的指南明燈。

適逢星雲大師百歲冥誕，也是佛光山開山六十年一甲子，在他帶領之下，必然為佛教2600多年歷史添上珍貴的一頁。從今而後，繼續書寫歷史的筆已經交到我們手中。相信星雲大師的精神會永遠裹覆著我們，激勵著我們，引領大眾，讓人間佛教普利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