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孟傑

每到盛夏，家中電風扇總會自動升格為「親民神仙」，無需三邀四請，只要輕輕一按開關，立刻展開「仙氣護體」模式，不僅吹來涼風，還吹走一身暑氣與煩憂。

但你知道嗎？在百年前的台灣，能吹到這陣涼風，幾乎比中樂透還要困難。當時電扇可是上流社會的珍品，與珠寶名表齊名，也曾是文人、詩人的謬思女神。

電扇身影首度出現在台灣，是在一九○五年。龜山發電所落成後，台北正式邁入電氣時代，開放申請民生用電。而連同電燈一併登台的，還有那呼呼轉動、宛如外星機器的電扇。

當時，若想在家中感受這陣「科技之風」，得先大費周章向台北電氣作業所遞交申請，再等專人來拉線牽電；且電扇多從日本進口，芝浦製作所等品牌名聲響亮，但價格不菲，不是誰都買得起的。

日據時期，一台十二吋電扇售價約三十圓，那時小學老師月薪也不過五十到七十圓，等於得拿出半個月薪水，才能讓家中「風生水起」。對工人與農夫而言更是遙不可及，只能望風興嘆。

因此，一開始多數家庭只能到飯店、戲院、咖啡館或百貨公司「蹭風」，這些公共空間也因此成了夏季的避暑勝地。今日的「逛百貨吹冷氣」，在當時則是「赴場所沐風氣」，一樣講究。

一九二一年，豐原仕紳張麗俊還特地為電扇賦詩一首：「受盡炎威迫太空，教人何處覓東風。持來片葉團圓轉，滿座涼生一氣通。」短短四句，把電扇描寫得如仙子舞葉，涼風陣陣吹散暑氣，也吹進詩人的心頭。

這首詩不只讚歎科技，更是當代知識分子與電氣文明的浪漫相遇。

早年的電扇，扇葉多為金屬製，護網設計也非常「佛系」，若不小心靠太近，手指頭可能就會被「鐵齒風神」輕咬一口。由於安全意識尚未普及，總督府與電力公司常得出面宣導正確使用方式。當時，這些電扇雖然高貴但也「帶點危險」，可說是種「美麗的冒險」。

因為電扇價格高昂、耗電不低，於是租用模式蔚為風潮。民眾會向電力公司租電扇，每月支付租金與電費，冬天還能停租。且因電扇最早的使用者，多為官員、商人與仕紳等社會中堅，並開始出現在火車車廂、澡堂、車站候車室等地。從此，「有風之處有文明」漸成社會共識。

到了一九四○年，全台電扇約有五萬台，雖然家戶普及率仍不到百分之三，但這一陣風已從罕見的奢侈品，吹進了城市中產的日常生活。轉啊轉的扇葉不只是消暑利器，更象徵著電氣化生活已悄然萌芽。

就像今日我們在百貨公司享受陣陣冷氣，一百年前的台灣人，也曾為吹那一口電扇風而滿心雀躍。

如今，我們坐在沙發上，吹著智慧遙控的靜音電風扇，早已習以為常。但夏日裡最不起眼的小家電，實則是一部轉動的「台灣近代生活史」，涼風吹的不只是我們的身體，更是一個時代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