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台灣西部南北來回，高鐵已然是許多乘客的交通首選。尤其淋雨的夜晚，黏糊糊的，當坐上位子的那一刻，車廂明亮，潔淨清爽，真使人卸下心防。隨著車行前進，服務員款步走過，推著堆疊零食和茶水咖啡的小車，軟語輕問所需，更讓人感覺「伸腰長跪拜，問客平安否」。

去年九月，台灣高鐵試行「寧靜車廂」，鼓勵乘客輕聲交談、手機轉靜音，講電話需移步到玄關。剛知道這消息時，我開心而忐忑。一方面竊喜終於能理直氣壯關閉手機，得以好好休息；一方面對這「試行期三個月」泛著嘀咕，感覺這其中透著很不耐煩的吸引力。果然，不用多久，座椅前面網籃裡那張宣導海報不見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每一個座位都如此。「厭童」的網暴稍稍一壓，很快勝過一切震耳欲聾的寂靜。高鐵於是恢復本然面目。

台灣高鐵本來就人聲雜遝。一旦人聲喧譁，冷屋都會變成熱鍋，使人通身煩躁，何況在密閉車廂呢。在高鐵車廂裡安穩小睡，於我簡直是非分之想。只是那些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嘈雜，並非來自輪軌相激的節奏，而往往出於乘客打遊戲、講電話、看影片。

我對高鐵車廂內的乘客動靜具備天然過濾機制，大凡罵人、談生意、討論公事，一概閉目塞聽；對於聽起來像悄悄話的、動作藏著貓膩的，我卻很抱歉地如雷貫耳、洞燭機先。因此，高鐵上總有些視聽娛樂，足以震聾發聵。

或許車道內燈光太亮，刺激眼睛，干擾休憩，曾經，隔著走道的斜前方，兩位並肩而坐的紳士，一坐下就用外套蓋住頭臉。或許當頭罩下的黑暗給了足供誤會的安全感，使他們以為全世界只剩他倆，他們始則低聲細語，繼而嘈嘈切切，談論一位知名文壇前輩的隱私。驚詫之餘，我全程恭聞其詳。那個「講小話」的喉音籠天罩地，蓋過所有聲響。

有一次，我的座位靠窗，前面坐了一對夫妻，再前面是他們的一雙兒女。一家四口坐定，過了幾站，妻子傳出鼾聲，孩子的嬉戲聲也漸漸微小。正當我如獲大赦，打算瞇個眼，只見也坐靠窗位置的先生拿出手機，在大約他眼睛的高度打line。午後陽窗耀眼，車窗玻璃反光折射，我在他後方，非禮而視，赫然看到他和別人的親密對話、「愛你」、「啾啾啾」的卡通貼圖。此例之後，我只要在車上打字或聯繫，都特別留意手機與窗戶、手機與鄰座的相對位置。

高鐵是個壓縮的時空，平常必須做而總沒時間做的事，很奇怪地在高鐵上反而可以完成，有時還能進度超前。例如讀文章、審查論文、做完當天的佛功課、規劃運動的動作次第。總是被時間追著跑的我，在高鐵上竟能倒追起時間，還幻想著步頻夠快、步伐夠大，超過光速，追上自己年輕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