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作者的研究室望出去有藍天白雲與綠色山景
圖/魯人
文/魯人
退休前,最讓我不捨的,莫過於要離開那間蟄居近三十年的研究室。
它位於校園一隅的半山腰上,遠離塵囂,推窗即見滿眼綠意,抬頭則是一片藍天白雲。多年來,那裡一直是我暫離紛擾、沉澱思緒的安身之處。
早年台灣各大學多半僅設置「教授共同休息室」,而我剛獲聘時,系主任依國外慣例向校方申請獨立空間,校長卻回覆,「老師若無授課需要,不妨少來學校。」這番話如今想來,仍不免莞爾。
幸好當時有位資深老師願意讓出他的部分空間,我這才有了棲身之處。兩年後院館落成,老師們陸續搬進約莫三坪大小的獨立空間。雖然不大,卻足以關起門來備課、讀書、寫作,方寸之間自成乾坤。
然而,獨享清境的美夢很快便被打破。學生自從知道了老師的所在後,隨時都會登門取經。有些固然是請教課業,有些則把老師當成傾訴心事的對象,更有些純粹只是想來聊聊生活瑣事,堪稱無奇不有。
某天傍晚,我剛下課回到研究室,一位才考取他院碩士班的畢業同學推門而入,旋即放聲痛哭。探問後方知,開學以來他一直無法適應新學院的教學方法,承受了莫大壓力,只好上山回到熟悉的環境來尋求慰藉。
經過一番安撫以及討論,他的情緒逐漸平復,隨即下山趕去上課,此後沒有再來,想必學業都已步入正軌。
另一位甫步入職場的同學,特意選在周日回校訴苦。原來他初入社會,面對主管常以尖銳言語相對而深感挫折,覺得職場與過去校園的溫和環境大相徑庭,因此萌生退意。
聽完他的委屈,我以自身經驗開導,提醒他離開校園的庇護後,總要學著適應不同的人與事。幾番好言相勸後,總算讓他破涕為笑,臨走時心境顯已開朗許多。
最令人莞爾的一次,發生在夜晚八點多。我正趁著寧靜時分伏案寫作,忽聞敲門聲響,隨即進來一位正在外島服役、回台休假的畢業學生,自稱因為百無聊賴,便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回校走走,正好看到我研究室仍亮著燈,便來碰碰運氣。
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我內心卻焦躁不已,深怕好不容易湧現的寫作靈感稍縱即逝。無奈之下,只好提醒他院館即將關門,順勢拿著門禁卡陪他下樓。臨別前,我還笑著叮囑他有空再來坐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這場深夜的偶遇終究留下了溫馨的句點。
回想起來,當年的我雖然偶爾沉浸於自己的一隅天地,但每逢這些尚未被世事洗禮的年輕學生來到研究室時,總能耐心聆聽,甚至分享一些人生經驗。對他們來說,能在校園裡隨時找到願意佇足、聽其傾吐苦水的老師,應是求學生涯難得的幸運吧。
我也相信,真正留在學生記憶中的,或許不是上課習得的專業知識,而是在某些人生迷惘時刻,曾有一位老師願意敞開研究室的大門,隨時聆聽他們說說心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