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子傑

父親對我的愛，讓我矛盾，要我加油，卻讓我自卑。

而我對孩子的愛，友善且給予肯定，

希望他們樂觀、自信、充滿陽光。



「這沒什麼，再加油吧！」父親經常這麼說。要讓他讚美我，簡直比國父革命還困難，彷彿只要多誇獎我一句，他的鼻子就會變長。

父親是職業軍人，他把軍中帶兵的那套，自然而然地帶回家育兒，他大概覺得帶兵和育兒並無差異，而我，就是那個娃娃兵。除了要求我的課業，連吃飯、看電視也有規定坐姿，棉被需折成四方豆腐塊，房間內務需整齊擺放，只差沒要求我在家走路要踢正步。

就算我考試拿第一、當上模範生、比賽得獎狀，父親也從未讚美，甚至會說：「這沒什麼，不要太驕傲！」還有受挫不准哭，太開心是得意忘形，就連親友誇獎我，他也會說：「還好，這孩子老是鈍鈍的，憨直憨直的。」他那套嫌棄的說詞，真讓我無法窺見其中奧義。但他不知道，那種諷刺的激勵口吻，只會劃破我耳膜，把我推入自卑的深淵。

不過，父親並非不苟言笑，當我有好表現時，他臉上會閃過三秒的微笑，接著帶我去買小禮物、遙控車、吃好料、看電影，還有騎著野狼帶我去看海。我半夜發燒，他更是焦急地騎車載我去急診。漸漸的，我明白他說不出口的讚美，其實，都證明在他的行動裡。

成年後，我鼓起勇氣問父親：「為什麼老用諷刺的口吻來激勵我？」父親說：「我就是怕你太驕傲，而且這是我表達愛的方式。」聽到這樣的回覆，我不會難過，因為早已習慣，可是我暗自發誓，以後我會選擇別種方式教養我的孩子。

後來，我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我沒忘記曾立下誓言：「我要用更溫柔的方式教養孩子。」如當日段考後，我不會過問成績，而是說今天辛苦了，我們先去吃點好料吧；或是我常說，家是你最甜蜜的港灣，受了委屈可以大哭，開心的事可以大笑、轉圈歡呼，更可以放鬆做自己；又或者，他們的才藝、幫忙做家事，無論成果如何，我都會先說好棒，真是太好了，有你這孩子我真的好幸福！

當然，偶爾我也會想脫口對孩子說：「你應該更好的！」可是，那瞬間我好似看到小時候的自己，低頭怯懦又自卑的樣子。於是，我欲言又止，想起誓言「溫柔的教養」。

近年，我撰寫的文字陸續登上紙媒，父親閱畢頻說：「寫得不錯，加油。」甚至他會轉傳給親友。有次，無意間聽到他和結拜大哥通話，提到：「我兒子已經漸漸靠文字生活了。」那刻，我確實感受到他的肯定，只是這份肯定，我等了數十年。

父親對我的愛，讓我矛盾，要我加油，卻讓我自卑。而我對孩子的愛，友善且給予肯定，希望他們樂觀、自信、充滿陽光。我不是最好的父親，但我用溫柔的方式教養孩子，因為，這是我表達「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