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在清代鳳山縣(今高雄地區)詩壇中,詩作最多、影響最深遠者,首推舊城(今左營)出身的詩人卓肇昌。
卓肇昌,字思克,乾隆十五年(一七五○)舉人,生平注重地方教育,致力培育漢學人才。他的七十六首詩作,多收錄於《重修鳳山縣志》、《鳳山縣采訪冊》等方志中,數量之多,傲視當時詩壇;其詩歌精神,則立足山海之間,將高雄地景納入傳統漢詩語境,使南疆山川獲得文學定名。
卓肇昌善將地方山海實景融入洞天仙境之想像,尤以〈訪岡山石洞〉為代表。這首詩藉桃花、白雲、石乳、寒玉等意象,層層鋪陳,使大岡山石灰岩洞穴轉化為仙境圖景,雖鋪寫對洞天仙境的嚮往,實亦有志向不得伸、理想可望而未可即的感慨。
洞裡神仙聞所聞,
峰頭奇怪路斜分。
桃花滿地飛紅雨,
橘樹環崖漲白雲。
飯熟青精炊石乳,
溪流寒玉亂厖狺。
何當天姥無情甚,
祇隔紅闌手自芸。
首先,「洞裡」一句直承道教洞天福地觀念,「桃花」句則化用陶淵明〈桃花源記〉典故,將岡山石洞比擬理想淨土。
接著,「飯熟青精炊石乳」涉及道教服食之術,「青精」、「石乳」都是修煉養生之物,即以青精飯為糧,烹煮石乳茶而食飲;「寒玉」寫溪水清冽,以玉喻水,「厖狺」(音同「旁銀」)則描寫山中動物喧鬧,增添生機,可謂聲色交融。
尾聯「天姥」句暗引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以天姥山象徵超凡神遊。詩人既神往其間,又自知紅闌阻隔,理想與現實近在咫尺而不可及,似亦透露出士人仕途未展的幽懷。
此詩將地方山洞提升至經典詩學高度,為岡山留下最早、最動人的文學身影。
另一首〈仙人對奕〉,同樣展現濃厚神仙思想,以打鼓山靈異神采,描繪了自然和人世間的對比。
天公遺下石棋盤,
洞裡神仙日月寬。
十九路誰分黑界,
幾千年自帶雲寒。
劇憐人世紛爭道,
只換山中妙戲彈。
乾雹聲聞同玉響,
不知還許採樵看。
首聯「石棋盤」句將山巖擬為天設棋局,頷聯的「十九路」則是以圍棋隱喻人世紛爭,前一句「日月寬」更將時間拉至千年之外。
後半部分是全詩的情感轉折點,表達了對人間爭鬥的憐憫,「紛爭道」暗喻政治鬥爭,就像一場充滿計較的棋局;「妙戲彈」指相較於世人的汲汲營營,山中仙人的對弈只是一場「戲彈」,是輕鬆、優雅的消遣。透過對比,表達了詩人厭惡俗世喧囂,嚮往清靜無為的心境。
此詩借棋局比人生,融哲理於傳說,透過「石棋盤」這個媒介,將故鄉的地景昇華為精神的寄託,傳達出淡泊名利、反思社會現實的思想。
除山中仙境,卓肇昌亦以〈東港竹枝詞〉七絕組詩清麗婉約的筆調,描寫東港風光與人文風情。
由漁歌(漁歌忽起滄浪外,人在畫橋一葉中)、月色(萬頃波光漾碧空,滿湖月色瑩青銅)、煙水(誰將一片晴江色,寫作瀟湘煙雨圖)、白蘆(茅屋夜深天似水,白蘆尚有話溪橋)等,交織成動態畫卷;詩中也有「眼前悟得維摩法」、「欲覓安期仙子宅」等語,分涉維摩詰與安期生典故,將佛、道思想自然融入漁村日常。詩風兼具民歌節奏與文人雅意,使東港風物成為可誦可歌的地方記憶。
正因卓肇昌詩名遠播,詩風清麗,具有濃厚神仙思惟,地方亦衍生有趣傳說。
左營民間相傳,卓肇昌歿後英靈不散,化為梓官城隍守護百姓,而今在左營城隍廟內仍留下他的著名對聯:「為善必昌;為善不昌,祖宗必有餘殃;殃盡必昌」、「為惡必亡;作惡不亡,祖宗必有餘德;德盡必亡」。詩與信仰交織,使他從歷史人物升華為集體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若說清代鳳山縣有一位為高雄山海定音的人,那必是卓肇昌。他以最多的篇章、最深的想像,奠定高雄古典詩歌的基石,也讓鳳山縣成為漢詩在台灣南部真正落地生根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