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談情說愛，是《紅樓夢》令許多人著迷的部分。男主角賈寶玉是個萬人迷，女主角是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和處事圓融的薛寶釵，兩人爭取男主角的策略堪稱南轅北轍，撲朔迷離的三角關係，連命運之神都感到頭疼。至於最後贏家是誰，更是極耐人尋味。

先說林黛玉，她是賈母的外孫女，母親賈敏，父親是詩書世家的探花郎林如海。因母歿，五、六歲時前去投靠外婆，是賈母的心頭肉，備受寵愛。

她對賈寶玉的愛情是唯心主義，只想掌握住對方的心，其他事物都不重要，認為戀愛是屬於兩人的親密世界，只要彼此情投意合，無須在意他人觀感，好比戰場上的「單點作戰」策略。

相對地，出身皇商世家的薛寶釵，是賈寶玉姨媽的掌上明珠，深懂如何妥適處理複雜的人情世故。

她採取的是一網打盡的戰術，不張揚，也不跟黛玉明裡暗裡爭寵較量，而是以潤物細無聲的高明手腕，贏得賈府上下包括奴僕、丫鬟的好感。她懂得以客觀的視角審時度勢，深諳寶玉是家族榮衰的傳承者，婚姻的裁量權不在於他個人的喜好，而是必須被整個家族所認同、接納。

相形之下，黛玉的戀愛觀很直接高調，喜怒哀樂形於色，就像空中閣樓，美雖美矣卻不堪一擊，樓垮下來時，沒有一根支柱可為她撐持分擔；心思縝密的寶釵則是在地上打好地基，慢雖慢矣，但建立在人情網絡上的根基堅實穩固，禁得起狂風暴雨的考驗。

曹雪芹筆下的黛玉，個性敏感具穿透力，整個心思都放在寶玉身上，非常在意戀人的一舉一動。但因她斷絕外在一切訊息，遇事只能憑著自己的主觀去試探、猜疑、生悶氣，求取對方的慰藉。

例如，寶玉去探望病後的寶釵，黛玉也來了，立即醋意大發，說：「我來得不巧！」把氣氛搞得很尷尬；又，當周瑞家的送宮花來，她問：「是單送我一個人的？」得知人人都有，竟說：「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呀。」把場面搞得很僵。

一對相愛的戀人，若偶爾耍個討人憐的小脾氣，倒也增添生活情趣，無傷大雅；然而若是成為一種慣性，動不動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即便是用眼淚來還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情，也會造成對方極大的心裡負擔。寶玉與黛玉的「木石前盟」讓人羨慕，然而，成熟的愛情應該互相滋養，而不是彼此傷害。

反觀寶釵，就顯得溫婉寬厚多了。當王夫人提及，要為投井的丫環金釗做兩件陪葬衣裳時，寶釵不僅主動提供自己的衣服，還說：「她活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裳，身量也相對。」不但圓了王夫人的心意，還寬慰了她的愧疚之情，把未來婆婆的心都攏了過來。所作所為，都投放在價值投資與人心布局上，冷靜、克制、步步為營，為「金玉良緣」增磚添瓦。

黛玉是排他性的感情契約，不斷向寶玉索取溫暖和關愛，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然而縱使島上繁花似錦，少了盟友共賞也顯乏味；寶釵則是構築了廣泛的社會契約，不僅對當事者百依百順，其他相關人等亦雨露均霑，像春天的太陽那般和煦。

然而話又說回來，寶釵太過在意別人的感受，處處謹小慎微，活得太壓抑，反而丟失了自己的本性與鮮活的生命，被批評心機重，其來有自！由此觀之，我們的愛情，若有黛玉對愛情的忠貞執著，能安頓伴侶的心靈，又有寶釵溫暖的社會化人格，處處與人為善，婚姻生活應可堅若磐石，當風雨來襲時，也不致孤立無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