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屈志強
從宜蘭到台北,對我而言,始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不只是一段移動的距離,更像是一條反覆穿越又不斷改變意義的路。
童年過年的記憶,多半停留在擁擠的車廂裡。陪著母親回崎頂的娘家,年節時總買不到有座位的車票,只能搭乘普通列車。火車進站時,父親會把我們幾個孩子高高舉起,從車窗送進車廂,順勢占住位置。
北上求學後,鐵路成了最便利的交通方式。年輕氣盛,我們習慣站在車廂連接處,彷彿那樣才能顯得灑脫。為了消磨時間,便開始細數沿途的隧道,一座、二座、三座……印象中接近三十座,數完時,台北也已抵達。
隧道切割了風景,也分割了心境。從宜蘭出發,過了頭城,太平洋忽然展現在眼前。龜山島時而藏身於流動的樹影之後,時而又毫不遮掩地映入視線,顯得隨興而理所當然。隨後,火車筆直駛入草嶺隧道。那是一條漫長得令人失去方向感的隧道,彷彿所有風景與人生的轉換,都必須先經過一段空白。待列車重見天光,眼前已是層層山巒、河流與稻田,我也在那一刻意識到,自己正逐漸離家。
後來,開始有了自己的車,往返宜蘭與台北之間,無論沿山或順海,道路都蜿蜒而遙遠。遊子的心從來容不下遲疑,只想盡快回到「家」的所在。於是一路疾駛,即便沿途風景再美,也無暇停靠。
再後來,高速公路開通,原本近三十座隧道,彷彿被壓縮成一條冗長的雪山隧道。高架之上,已不復記憶中的海景與山色,卻貼近那時的生活節奏──快速抵達、迅速切換,如同日常。直到最近,我刻意選擇搭火車回宜蘭。時間和速度不再重要,我讓風景一幕幕向後退去。這時才明白,這條路其實並不長,真正的距離,從來不是里程,而是是否願意隨時踏上歸途。而「家」的意義,也早已在歲月中悄然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