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又瑋

生活在北國，漫長冬季是我和自然萬物同步休養生息之時，園中和露台上沉入冬眠狀態的植物，不再需要我的悉心照護，春夏秋的繁忙園藝工作暫得休緩。然而對心愛花木的關注，仍是不得閒的。

三月從森林裡尋來的珍貴熊蔥，為我帶來無限口腹歡喜。長至綠葉粗韌不宜入口，便是白色小花上場之時，令人欣讚其清麗。待花朵於五月落盡後，我仔細收集花中的黑色種子，滿懷期望地種入盆中，然而整個夏季至來年初春盆裡土壤卻毫無動靜，令人好生掛念。

原本開滿豔紅花朵的九重葛、結實纍纍的檸檬樹，和蒼翠的榕樹於秋末落盡茂盛的花葉及果實，只餘莖幹的模樣看起來完全失去生機，讓我擔心地頻頻探看。夏日從山裡帶回家的幾棵小楓樹更是變得光禿禿地，細瘦的單根枝幹使我懷疑她們能否挺過勁風與冰雪覆頂？不知從何處飛來花圃的櫸樹和橡樹種子，初時生意盎然地在園裡安家落戶，日漸茁長至鬱鬱蒼蒼的模樣，然而到了秋末，卻垂頭喪氣地彷如死去一般。

於是我在適合窩居的冬天裡，於溫暖室內慵懶地閱讀、喝茶時，還是忍不住經常套上大衣，踏入讓人瑟縮的戶外低溫，探視那些平日殷殷照護的鍾愛花木，祈禱著她們莫要就此香消玉殞。

逢大雪之日，天地間成為一片皎潔世界，我卻無心欣賞這美麗雪景，而是記掛著深埋於冰雪之下的花兒和幼樹們是否安好？纖柔身軀是否耐得住摧殘？匆匆穿上外套，連手套都來不及戴，便推門而出進行拯救任務去。仔細揮去覆住花木的積雪，將已然頹萎的枝葉扶正，盼望植物好友們也能像我一樣安度嚴冬。

當白晝逐漸變長，黑夜不再漫漫無期，便是春臨之時了。然而偏偏園中花木似乎不急著甦醒，或畢竟沒挺過寒冬的考驗。每日頻頻耐心探看的我，幾乎要失去希望而嗟嘆不捨。

然而總有那麼一個陽光燦放的時刻，光禿柔弱的枝枒上，點點嫩綠隱隱探出頭，細看，是初綻的新芽，正等著緩緩舒展身子，蓄勢茁長為片片綠葉。再一轉頭，盆裡有幾片細瘦的尖葉怯生生地跟我招呼著，原來是我大半年來最掛心的熊蔥！原以為沒種活，春日裡她卻感受到季節的召喚，從深埋的土壤中展現生機，向我訴說「我就在這兒，別擔心啊！」

從枝枒上第一片新芽出現開始，不到兩周內院子裡和露台上的百花眾樹盡情萌長，冬日的蕭瑟景象消失無蹤。

植物年年復甦的生命力，總是為我揭示大自然的奇妙韌性。如此柔而不絕的力魄，讓我在今年初春終於放了心，耐心等待鍾愛的花木們向我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