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孟傑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你或許很難相信，屏東曾經有過一段歲月，火車不是停在月台，而是穿過人來人往的菜市場。

清晨六點，天方亮，屏東市的北區市場已先醒來。魚販拉開嗓門，叫賣聲在棚架間迴盪；阿嬤低頭削著紅甘蔗，刀鋒俐落，嘴裡卻不忘數落昨晚媳婦煮菜太鹹。幾名婆媽圍在菜攤前，為一把青蔥來回拉鋸，誰也不肯退讓。

就在人聲鼎沸之際，一陣低沉而規律的「轟隆隆、轟隆隆」，從遠處慢慢逼近。不是錯覺，一列小火車，頂著蒸氣、夾帶著新鮮甘蔗的甜香，竟然往市場中央緩緩駛來。

沒有人驚慌失措，攤販們像是早已排練過的演員，一聽到聲音便各自就位：桶子往左挪、菜車往右退，自動讓出一條看不見卻人人熟知的鐵道。削甘蔗的阿姨甚至沒停下動作，只抬頭笑說一句：「來囉，甘蔗特快車來囉。」

這不是觀光表演，也不是異國市場的複製品，而是三十多年前，屏東人每日反覆上演的生活片段。那列火車，名叫「五分仔車」，它不載乘客只載甘蔗，卻承載了一整個世代的記憶。

甘蔗王國

鐵道自然生成

這樣的畫面，並非偶然，而是時代推動下的必然。

時間回到日據時期。一九○八年起，台灣糖業快速擴張，屏東因平原地勢平坦、日照充足，成為全島最重要的甘蔗產區之一。糖，是出口商品，也是殖民經濟的核心；而甘蔗，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送進糖廠，否則甜度便會流失。

於是鐵道誕生了。台糖鋪設大量窄軌鐵道，使用的是七六二毫米軌距，比標準鐵路窄得多，稱為「糖鐵」。全盛時期，全台糖鐵總長超過三千公里，屏東縣的密度尤其驚人；鐵軌不僅穿過田埂、連結聚落，甚至直接切入市街與市場，成為日常空間的一部分。

五分仔車

生活的勞動身影

五分仔車車身不大，卻是糖業系統中最關鍵的一環。每逢冬季收割，列車便從田間出發，載滿一節節的白甘蔗，沿著鐵軌駛入市區。對市場攤販而言，這不是突發事件，而是一種節奏，聽聲辨位，默契讓路；對孩子來說，更是童年的遊戲場。

火車汽笛一響，孩子們拔腿就追，有人追著趕上學的路，有人只是期待能撿到一截掉落的甘蔗。大人看了不免笑說：「追得贏，甘蔗就是你的；追不贏，也算運動啦！」

在那個年代，火車不只是運輸的機械，更是生活裡會呼吸的存在。

汽笛遠去

時代悄然轉彎

然而，再熟悉的聲音，也終究會消失。

一九九七年三月三十日上午九點，最後一班穿越市區的五分仔車緩緩駛出。數月後，屏東糖廠正式關閉，糖業的黃金年代畫下句點。鐵軌被拆除，列車停駛，市場依舊熱鬧如昔，卻再也等不到那轟隆隆聲。

對許多老屏東人而言，那不是一條鐵道的消失，而是一段生活方式的退場。市場還在，火車卻住進記憶裡。

今天走進北區市場，人潮仍然絡繹不絕，攤販叫賣聲此起彼落。若你在某個轉角停下腳步，或許仍能在心裡聽見那列小火車緩緩駛過，不見蹤影，卻從未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