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雅惠

小一新生名單才公布，王老師就提醒我：「注意你們班那隻『小暴龍』喔！」

小暴龍是她的鄰居，這名隔代教養的金孫就像小皇帝，吃飯是爺爺跟前跟後一匙匙餵食，大便完只要高喊「擦屁股」，奶奶就像被聲控般來服侍。由於她重聽，祖孫對話都用吼的，在社區出了名。

果然，開學後全班都領教到他的「威力」。當同學哈哈大笑，小暴龍以為別人取笑他，常鑽到桌下生悶氣或坐在地上耍賴大吼：「我討厭大家！」沒帶課本或找不到橡皮擦，就怪罪同學，所以人緣奇差。

不過，小暴龍頭腦好，國語數學反應快，我漸漸抓到馴服暴龍的眉角。他是聽覺型孩子，靠聽覺吸收知識，若聽到有趣的地方，會突然從桌底興奮冒出：「我知道！我知道！」高興時，高舉著手大喊「我、我、我」，迫切想要回答。

他也是動機導向型，愈讚美他就愈樂得跑腿拿粉筆、送文件；輪到當值日生，他拿著「專屬貴賓卡」，和夥伴完成六項任務蓋滿章後，可以跟老師吃午餐。

可惜，不是天天太平日，那天他又暴走了，把怨氣發洩在門上，發出巨大聲響，幸虧我及時接住被推落的玻璃門，免除一場災難。原來，前一天單親爸爸來看他，兩人玩太晚，來不及吃早餐，又餓又累，終於噴火了。我動之以情，請他吃餅乾再摸摸他的頭，摸頭這招像施了魔法般，可以乖三天。

學期末運動會，低年級參加四十公尺賽跑，爺爺奶奶興奮地來為他加油。我趁機持續跟老人家建立教養共識：早睡早起，學習生活自理並分擔家事。

小一下結業式，班上同學自由選坐，卻沒有人要跟暴龍坐。眼看他脹紅著臉又要噴火，我說：「我們來玩『優點大轟炸』遊戲，只能說優點不能講缺點，否則會被炮轟喔！」

一開始全班都想不出暴龍的優點，我起個頭：「他買麵包會先選奶奶喜歡的花生口味。」漸漸有人說：「他上次借餐具給我。」「學飛的幼鳥從芒果樹摔下來，他會送到學務處。」「臉洗得很乾淨，人又長得帥。」暴龍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跟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二上開學日，爺爺突然來辦轉學手續，因為年紀大了，要搬到有電梯的大樓。暴龍神情落寞，向老師深深一鞠躬後，皺著眉回到座位，沒想到全班竟然毫不掩飾地開心鼓掌。

我想到這身心疲憊的一年，瞬間鬆了口氣，但馬上心生慚愧，我是教育工作者啊，豈能有如此「分別心」！趕緊提醒大家把握下課時間，好好陪他玩。

暴龍轉學後，班上風平浪靜，我們還真有些不習慣。不久，居然收到他的來信，謝謝我並問候大家，引起小朋友一陣驚呼。

國語課我發給學生每人一個信封，回家寫好住址、貼上郵票，隔天一起寫信給小暴龍。寫笑話、猜謎語、送貼紙，大家忙得不亦樂乎。

那陣子，我們每周收到兩、三封暴龍的回信，夾雜著國字和注音，誠意十足。收到信件的同學念給大家聽，全班都像中了第一特獎般，期待下一封的到來。

因為文字，小朋友與暴龍的心更近了。

(本文由「台北市閱讀寫作協會」提供https://www.facebook.com/TWLA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