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政武
正午時分,城市的柏油路彷彿要冒出煙來。商業區的一隅,小小的便當店內人聲鼎沸,工作人員像隻八爪章魚,右手揮動鍋鏟翻炒著青菜,左手俐落地找零,肩膀還歪斜地夾著電話接訂單,眼神更是不時向門口久候的客人投射出歉意的微笑。
我習慣提前出門,避開午休尖峰,此時便好整以暇地在一旁讀報,順便觀賞這場午間限定的人生百態。櫃台前,一位穿著咖啡色麻紗連身裙的大嬸,頭戴略顯窄小的半罩式安全帽,汗珠順著大捲髮流下,背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她顯然已耗盡最後一絲耐心,猛地拍桌大喝:「是還要等多久?手腳這呢慢,卡緊ㄟ啦!」
老闆娘連忙欠身賠罪,手裡的鐵板卻不敢停。那一瞬間,店內燠熱的空氣彷彿凝固,周遭客人的交談聲消散,只剩餘一室的尷尬與靜默。
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在睡眠中度過,但不知道是否有人統計過,我們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在「等待」?等待紅燈轉綠,等待一份便當,或是學生時代在沉悶的課堂中,望著窗外流雲,等待那聲解脫的鐘響。這種等待是短暫且可期的。我們願意用三十秒等待路權,換取平安;願意花十分鐘等待午餐,換取支撐下午工作的能量。
我們真正難以承受的,是那種無止盡、沒有回音的等待。等待加護病房裡的奇蹟發生,或等待走失的寵物重回懷抱。這種等待往往伴隨著絕望,長得必須用一輩子去消磨,最後只能阿Q地寄望於虛無縹緲的運氣。
然而,生命中許多時刻,我們能做的確實只有等待。連日陰雨帶來的陰鬱,唯有等待陽光穿透雲層的那一刻才能洗淨;天黑等待黎明,新芽等待春風。若沒有這段醞釀的過程,果實便不會甜美。
現代人事事講求效率與利益,耐性變得稀薄。文火慢熬八小時的濃郁湯頭,被兩匙化學粉末輕易取代;闖紅燈與搶黃燈的騎士,在十字路口交錯出一道道腥紅的遺憾。我們在酷熱的盛夏懷念冬日的清冽,卻又在蕭瑟的深秋想念繁花盛景。我們總是在「這裡」想著「那裡」,卻忘了好好感受「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