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出谷司馬

彝族的賽馬活動講究的不只是勝負而已，而是對選馬品質的斤斤計較。但真正看得出功夫與實力的，還不只是養馬，而是馴馬。

在西南山地馴馬，需要讓馬「識生態」。根據彝族學者耿中耀的研究，由於西南馬匹多分布在以石灰岩地質為主的喀斯特山區，地表崎嶇不平，亂石叢生且生態多樣。所以在訓練馬匹時，馬不只要肯聽話，還得懂如何在這樣的山路中行走；牠得知道怎樣上陡坡、怎樣下危崖，怎樣在碎石、急彎、窄道上不慌不亂。

所以，一匹馬若只是跑得快，還算不上好馬；牠得在危險的地形中穩住自己跟貨物，才是真正有用的好馬。

彝族人會在幼馬大約三個月大時開始訓練。他們先把母馬留在山上，幼馬則帶到山下，讓幼馬挨餓一段時間後，再鬆開馬繩，讓幼馬在飢餓的狀態下奮力奔向母馬；之後，再將兩匹馬的位置對調，同樣讓幼馬挨餓一段時間後，再放開繩索讓牠狂奔下山。經過多次練習後，幼馬便學會了攀爬、衝刺、下坡，也具備了在險境中前行的膽量。

這樣的做法，今天看來或許有點不「馬」道，卻也是為了讓馬兒擁有足夠的力量與膽識，學會如何穩定四肢，平安通過山路。

除了這種考驗天性的馴馬方法，彝族人還想出了「蒙眼訓練法」：先讓馬兒蒙著眼走崎嶇山路，靠四蹄去感覺地面；之後再進一步由小孩騎著馬（因為幼馬還無法承受大人的重量）在訓馬場一圈一圈地走，直到走出有節奏的規律步法。這樣訓練出來的馬，不只腿腳更穩，對危險的反應也更有自覺。

彝族人認為，真正的好馬行走時，繫在馬身上的鈴鐺聲要和步調一致，這樣即使人在馬背上端著一碗水，也不會灑出來。這種「穩」可不是與生俱來，而是反覆教導出來的，包括面對熱鬧場面，也要一再鍛鍊，使其熟悉適應不致驚慌。

只是，有了好種、馴好了馬還不夠，必須要有好的草場餵食馬匹。彝族人相信，馬的生命得和水連在一起；最理想的牧馬場，不是隨便一塊長草的坡地就可以，而是湖邊、河岸、壩區這一類水草豐美之處。因此，他們會保護湖邊溼地，不讓人畜輕易侵擾，也會沿河開出人工溼地草場。

找不到湖的高山上，則有另一套辦法。彝族人會先砍去雜木，晒乾後焚燒，耕種個一兩年後棄耕，讓此地成為牧馬場。這就是西南民族常用的「火耕開荒」，為日後的牧馬場預備糧食。所以，在西南的眾多族群中，彝族常常被認為是一個擴張型的強勢族群，而其擴張的理由，有一部分也是為了開闢新的牧馬場。

除此之外，牧馬場還得常常維護。如果任由植物自然生長，沒多久又會長成原來的灌木或樹林。養地、耕地一再輪歇，也使這些牧場可以持續作為養馬的場所。

有時，彝族人也會搭配季節變化，春夏時把馬放到高山輪歇地，秋冬則趕到水田或山腳有草之處。這樣隨季節移動的放牧，讓農地和牧地輪流轉換，如此一年四季都有養馬的草場，也就是所謂的「山牧季移」。

由此可見，不同於一般人對馬場的想像，彝族養馬並非是在馬廄裡完成的，而是和溼地、火耕、農田、山坡一起運作的整套生態邏輯。

到了今天，縱然馬已漸漸退出人們的生活日常與交通勤務，可是這套傳統知識卻在彝族社群裡被記憶、傳承下來。而真正可貴的，倒不是其獨特的畜牧技巧，而是那種看待土地與牲畜的方式，讓人與馬、人與環境，長久地相合在一起。這才是彝族人養馬真正了不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