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芥子

我家有一對文武雙全的退休老師組合：婆婆靜如處子，公公動如脫兔。婆婆年輕時聰慧絕頂，當年，考上頂尖大學對她而言，簡直就像喝綠豆湯般輕鬆；公公則是十項全能的運動咖，登山、游泳、極限運動樣樣來，帶著全家大小，把百岳踩成自家後花園。

雖然兩人相伴超過半世紀，但吵鬧的時間恐怕就占了一半。從三十年前誰忘了繳水電費，到今日誰又把遙控器塞進冰箱，什麼雞毛蒜皮都能拌嘴。我們晚輩坐在餐桌旁邊吃飯邊看戲，簡直比追劇還精采。

無奈歲月不饒人，婆婆動作日漸僵硬，檢查後確診巴金森氏症。每走一步，都像在跟地心引力拔河，慢到連樹懶都想幫忙。

公公則出現選擇性失憶與失聰：重要文件被洗進洗衣機，剛吃飽飯就問婆婆：「晚上吃什麼？」對婆婆的呼喚充耳不聞。雙雙就醫，卻愈看愈沮喪。

一個說：「烏龜轉世嗎？走快一點。」一個回：「你才金魚腦，連自己幾歲都記不住！」日常吵嘴，比廟會還熱鬧。直到某天，五歲的小孫女眨著無辜大眼，忍不住說：「阿公阿媽，你們合體不就好了？一個當腦、一個當身體……」現場瞬間靜音。

我跟老公互看一眼，心想：完了，核彈要爆了……沒想到，兩老竟然挺（停）住，像被按下暫停鍵，彷彿聽懂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句中文。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了彆扭的老來合體計畫：婆婆負責記憶和規畫，公公努力當她的手腳。雖然依舊拌嘴，但語氣柔了，眼神也笑了。

原來，最強的伴侶不是從不吵架，而是一個忘了路，另一個願意停下來等；一個走不動，另一個主動伸手來牽──不只「拌」到老，更要「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