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蟬鳴時節在每年春末到秋初，算上一年四季，只有冬天聽不到蟬叫，而秋天的蟬鳴已有寒蟬之稱。所謂蛙鼓蟬鳴，那沒完沒了的嘒嘒嘰嘰，既未寄託任何寓意，又似耳鳴般如影隨形，總讓我聯想起一種特定議題的會議。

那種議題，通常擺在會議的最後。在開會通知上，它叫做「其他須經本會審議之事項」。近幾年這種議題愈來愈頻繁，令人望而生畏，因為它不但耗費極多時間討論，而且討論的重點，說穿了是「要停聘還是解聘」。

送到桌面的資料厚厚一疊，鉅細彌遺，包括課程群組的對話、師生私聊的截圖、處理程序與逐字稿、被告人的書面說明書等等。該議題通常在那個會議上要開兩三次，前後過程有時長達半年。參加這會議的人都需簽署保密協議。我們都清楚，所有被迫簽署的保密協議，儘管如何小心翼翼，就算嘴上裝了拉鏈，都意味著每個人是永遠正確的正義之師，也意味著這個會議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走漏風聲的可疑者；但是你曾經的一票證明過你在場，因此就成了某些人的敵人。

是的，這種在一年的會議中讓與會者很傷腦筋的議題，就是性平案。據我所見，以離校的女學生檢舉男老師為多。一旦成案，被檢舉的老師就面臨「暫時停聘以接受調查」的處境。這意思接近有罪推定。不管你是不是做了被舉報的事，你會暫時沒有薪水，你正在上的課有人接手，你的研究經費即將凍結，調查期間你不可進入學校，你的研究或計畫都會停擺，你指導的研究生暫不掛在你名下；更關鍵的是：你的名聲，在調查結果出爐以前，已遭沸沸揚揚有如蟬鳴的口水淹沒。而最後如果證明你清白呢？我所知的兩位被告人，一位花了一百多萬、一位花了七十萬的律師費。

會議桌上那一大疊加密又加密的資料，首先召來的是寒蟬效應：不是噤若寒蟬，而是寒蟬淒切。我們知道，蟬有五隻眼睛，視力很好，頭部兩側有複眼而且分得很開，可以見微知著，就果測因，看到你以為不被發現的部分。與會者雖然表情凝重，詭異的是，會議充斥著「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的氛圍。通常在「一鳴驚人」的蟬嘶後，馬上展開直指核心、寥寥數語、頓挫良久的討論。在這類議題裡，所有的事實都必須經過什麼呢？第一是考量，第二才是求證。

風多響易沉。生在如今的教育環境，當老師的更要設立邊界，維護自己和學生的隱私，承擔自身的防衛責任，抵禦無以名之的外部風險。學生來請益，當在三人以上的公共空間；朝九晚五的上班時間內才回應電郵訊息。師生之間最好相敬如賓，禮成解散，切莫越界。就某個角度而言，教書的平時或應學學蟬兒，有時何妨生活於隱喻中的地底，畢竟「賤鳴者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