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辛夷

有些地方，即使從未真正矗立，也早已在世人的想像裡高聳入雲。阿房宮便是如此。

關中平原的風掠過荒草，黃土沉默而遼闊。若不是史冊與傳說反覆召喚，人們或許很難相信，這片看似平凡的大地，曾被構想為天下權力的中心──一座足以容納萬人宴飲、讓諸侯俯首、讓萬國來朝的宮殿。

然而，它終究沒有完成。

歷史說，秦始皇徵調七十萬人，在兩千萬人口的帝國中幾乎動員了一個時代的力氣，只為鋪展這場宏偉藍圖。夯土一層又一層，像是在替帝國打下永恆的根基；黃土被加熱、防草、防裂，工程近乎偏執。那是一種對「不朽」的渴望──彷彿只要宮殿夠大，江山便能與天同壽。

可歷史從不順從人的設計。屋頂尚未出現，大秦已然崩塌。那些曾舉杵夯地的人，被匆促送上戰場；未完成的梁柱，只能在風中等待從未歸來的工匠。

於是，阿房宮成了一場巨大的未竟之夢。

後世的人，總愛替它添上故事。有人說，秦始皇為了阿房女而建宮──那位或許從未存在的女子，在傳說裡美得足以讓一位帝王傾盡天下。真假早已無從辨認，但人們仍願意相信。因為比起冷硬的史實，我們更需要一點柔軟：需要相信，再冷酷的權力深處，也曾藏著一縷人間情意。

這些綺麗幻想，如霧似煙，卻不必急著戳破。人本就愛聽故事。傳說不是歷史的敵人，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記憶──它替冰冷的地基覆上一層月光，使廢墟不只關於野心，也關於夢。

就連「楚人一炬」的畫面，也是文學替阿房宮點起的一把火。考古證明，項羽並未焚燒這座宮殿；杜牧不過借古諷今，卻讓千年後的人仍看見烈焰沖天。那火或許不存在，但我們在誦讀時，仍能感到一種盛極而衰的震顫──文學的真，有時比史實更逼近人心。

一九九一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驚嘆這片遺址為「世界最大的宮殿基址」。這稱號聽來輝煌，卻帶著幾分黑色幽默：天下第一，竟是一座從未完工的宮殿。

站在今日的遺址上，沒有金瓦流光，也沒有長廊千步；只有風，與長滿野草的高台。但正是在這樣的空無裡，人更容易聽見時間的回聲──那回聲裡，有帝王的雄心，有工匠的汗水，也有歷史對過度野望的沉靜提醒。

或許，阿房宮最動人的地方，不在它曾經多宏偉，而在它永遠停留於「將要完成」的瞬間。完成的建築屬於一個朝代，未完成的，卻屬於所有後來的人。它讓我們得以不斷想像：若宮殿落成，會是何等氣象？若帝國稍晚崩解，歷史又將如何改寫？

然而，也正因未完成，它保留了夢的形狀。

兩千多年過去，人們仍走向那片黃土，不只是為了考古或憑弔，而是為了與一場遠古的想像相遇。那想像提醒我們，人類從未停止建造宏大的藍圖，也從未停止在廢墟之上編織故事。

也許，阿房宮真正留下的，不是一座宮殿，而是一種情感：對極盛的嚮往，對傾覆的惋惜，以及對「如果當時」的無盡凝望。

於是我願相信，那些關於阿房女的傳說不必被證實。它們就像夜裡遠遠亮起的一盞燈，告訴我們：即使歷史充滿權力與血淚，人心仍渴望把一切說成一個關於愛與夢的故事。

而阿房宮，就靜靜地躺在大地上──未完成，卻從未被遺忘；未曾真正存在於天空之下，卻長久矗立在人類的想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