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事務學系副教授)
人工智慧(AI)已成為牽動經濟競爭、國家安全與地緣政治的核心科技。隨著中美科技競逐升高,AI不僅是產業升級工具,更被視為決定國力與軍事優勢的關鍵技術。台灣處於強權夾縫中,如何在兩岸差異化路線、國際規範與安全風險間取得平衡,已成為不可迴避的政策課題。
當前兩岸科技治理呈現兩條主要路線:「完全脫鉤(decoupling)」與「去風險化(de-risking)」。前者試圖切斷關鍵技術與供應鏈連結;後者則承認兩岸高度互賴的現實,聚焦於降低安全、制度與治理風險。
大陸採取國家戰略型、軍民融和的AI發展模式,運用新型舉國體制推動。自《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畫》發布後,AI被明確定位為國家戰略科技;從中央自上而下統籌,地方政府投入資金與場景,大型平台企業,如阿里、騰訊、百度、華為、商湯等,則負責研發與應用落地,形成「國家─企業─地方」三位一體的動員體系。
大陸發展特色在於政策集中,場景龐大與工程化能力強;但在高階晶片、前沿算力與國際合作上,受制於外部管制與制度信任不足。相對而言,台灣則以半導體與ICT為本,走向「安全、可信賴、國際接軌」的AI生態。憑藉先進製程與供應鏈關鍵地位,聯發科、廣達、鴻海等企業快速布局AI伺服器、邊緣運算與系統整合。
台灣在資料治理、資安與隱私保護上,符合歐美對「信任科技」的期待。政策上以「亞洲.矽谷3.0」、「數位國家.創新經濟」、「前瞻數位建設」等,強化主權算力、可信賴科技與基礎設施。
大陸的優勢在於巨量資料與超大市場,能在零售、交通、城市治理、醫療、物流等領域快速推進應用;政府集中資源打造AI園區、城市大腦與智算中心,平台企業具備系統整合與規模化能力。然而,面臨的挑戰則是高階GPU與先進設備受限、資料與模型受政治審查影響創造性,以及西方對監控與資安產品的審慎甚至禁用。
台灣的優勢在於不可替代的先進製程、可信賴的法治與資安以及與美歐日的高信任合作網絡,擅長智慧製造、醫療AI、工業AI與軟硬整合。然所遭受挑戰及困境,則包括缺乏超大規模資料池、缺少超級平台帶動生態,以及高階人才面臨跨國競逐。
在地緣政治高張力下,兩岸AI合作呈現有限、選擇性特徵。可行的低敏感領域包括:醫療與高齡照護AI(影像判讀、慢病預測、輔具機器人),以「資料不出域、模型合作」為原則。災害防救與氣候AI(颱風、地震、水利、能源效率),具公共財性質。農業與環境AI(監測、灌溉、防災)。
另也包括智慧製造與設備診斷(非敏感設備、維運);語言文化與古籍AI(數位化、語音與文本技術);國際標準與倫理(安全、偏誤、治理框架),以研討交流為主。
至於不可跨越的安全紅線,則包括:算力、晶片與雲端基礎設施(直接關聯軍事能力)。如軍事AI與國防科技(衛星影像、無人系統、戰場決策);大規模監控與社會治理AI(人臉、聲紋、輿情與審查);關鍵基礎設施AI(電力、金融、通訊、交通、資安);個資與跨境資料流(生物識別、健康、金融與公務資料);制度法制差異(隱私與資料主權取向)使資料互通與模型互通操作難以成立。
在中美科技競逐下,兩岸AI既不可能全面合作,也不可能完全脫鉤。更可行的路徑是,在低敏感領域有限合作,如民生、公共財、去政治化技術交流;然而在高敏感領域全面防守,如算力、軍事、監控、關鍵資料等。
台灣的定位在於成為全球可信賴AI技術樞紐,以半導體、資安、自由資訊環境與民主價值融入美歐日體系;大陸則走向自主可控與軍民融和,強化內循環與軍事AI。未來兩岸AI互動將呈現「低敏感維持交流、高敏感全面分離」的新常態,走向去風險化而非完全脫鉤的治理型合作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