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珍齡

我陪著母親沿著南港茶園的山徑緩緩而行，她的腳步緩慢而穩定，像一株歷經風霜仍挺立的老茶樹，在歲月中練就了柔軟與堅韌。

走到茶葉展示館，我們停下腳步，一位茶農泡茶邀我們細品。他指著茶杯中的蜜香紅茶，笑說：「這茶，是小綠葉蟬的功勞。」

我們聽他娓娓道來，才知蜜香紅茶並非人工培育的品種，而是一場自然的恩典。在無農藥的茶園裡，小綠葉蟬啃咬嫩芽，茶菁啟動自我防禦，釋放出獨特的花果香氣。原本是遭人嫌棄的「蟲害」創口，歷經陽光、雨露與時間的洗禮，竟成了孕育珍貴茶香的起點。

我端起茶盞。茶湯琥珀透亮，香氣清甜，帶著成熟果與蜂蜜的氣息，入口圓潤無澀，餘韻悠長。它不像傳統紅茶那樣厚重，而是輕盈而深潤。那份香氣裡，藏著自然的智慧、時間的回響，也藏著「傷痕成香」的故事。

母親輕輕放下茶杯，低聲說：「人生也像這茶，被磨練過，才有味。」

她的話讓我一愣。她經歷過家計拮据、照顧長輩與孩子的繁重歲月，如今坐在茶香之中，語氣平靜，她的從容並非與生俱來，而是一次次「被叮咬」後的成熟。原來，生命中的創口，未必是損害，有時正是轉化的起點。

我想起朋友美珠姐，她曾在職場全力以赴，卻在裁員中被迫離開。那段日子，她倍感挫敗，甚至懷疑自身的價值。後來，因多了時間可以陪伴孩子，她也重拾起年輕時的烘焙夢。如今，她在社區裡開了一家小烘焙坊，親手揉麵、烘焙，每一塊麵包都揉進她的心意。鄰居們說，她的麵包不只是好吃，更有家的味道。麵包的香氣伴著笑聲，讓她的生活重新發光，再度充滿溫暖與喜悅。

我看著手中的那杯蜜香紅茶，想起剛才茶農說：「蜜香紅茶不能急，要給蟲子時間，要給茶葉時間，也要給自己時間。」這句話，彷彿也是對人生的提醒。美珠姐與母親，都曾被命運啃咬過，但她們沒有枯萎，反而在風霜裡釋放出更深長的香氣。原來，生命的傷痕，不一定是終點，有時反而是轉彎的路標。

我輕輕捧起那杯茶，溫潤的香氣在喉間回旋，像是溫柔的聲音在耳畔低語：「真正的香氣，來自那些受過傷的地方。被時間和挫折磨過的生命，才懂得如何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