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賈寶玉的誕生很傳奇。話說宇宙洪荒時，水神共工與火神祝融爭鬥，導致天崩地裂，天空破了一個大窟窿。女媧於是煉製了三萬六千零一塊五色石補天，剩下一塊沒用的，就把它拋在大荒山無稽崖下的青梗峰。這塊有靈性的頑石感到孤獨寂寞，成日自怨自艾，發出被拋棄的無用悲鳴。適時，有一僧一道路過，它聽到兩人在講紅塵榮華，動了凡心，便幻化成人來體驗人間。

曹雪芹筆下的榮華富貴，不是世俗的金銀珠寶，而是一種精緻文化的錘鍊。那是幾代人經由無數細節、不將就的生活態度和精緻美學堆砌而成的生命積累，絕不能與一般的暴發戶相提並論。

比如劉姥姥進入怡紅院，看到屋內掛著精美的簾子，以為是壁紙糊上的，賈母說那是軟煙羅，會隨著四季光線照射產生微妙的變化，皇宮不見得有，說明了賈府居家擺設的講究。再比如宴席上的一道茄子，得用無數的配料精製而成，顯示出不是只求有就滿足的生活態度。

在一個雪花飄飛的時節裡，薛寶琴披著一件荷葉袍立於雪中，身旁有幾株紅莓點綴，賈母驚呼美極了，還說勝過明代仇英畫的〈映雪圖〉，不但穿著講究，畫面充滿美感，行為舉止更是優雅。這便是幾代人接受美的薰陶，所呈現出來的絕代風華。

又比如寶玉給探春送去一串荔枝，選擇以白瓷盤盛裝，營造紅白相映的視覺美感，探春則是先觀賞了好一陣子才動手。以上情節描述，足以證明所謂的「榮華富貴」，實乃一種文化的涵養。

在滿清時代，文化是很稀缺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能夠接受教育，而賈家卻擁有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蘊，實屬難得。但文化不是憑空而來，是靠先祖榮國公立了戰功，獲得家族尊榮地位，精緻生活才有奠基的底氣。

只不過功勳會遞減，賈府傳到了第四代，若賈寶玉這一代無人考取功名，整個家族注定逐漸沒落衰敗。

原本，賈寶玉只想體驗一下紅塵的繁華與溫柔，而誕生在這個權貴之家。偏偏上進的大哥賈珠早逝，他成為背負族人期望的嫡長子，必然要扛起家族的興衰榮辱，也要承擔傳承的重任。試想，如果換做是你，會怎樣面對？曹雪芹提供了幾個人物，展現賈寶玉可能的結局。

其一，江南有個甄（真）寶玉，彷彿是賈（假）寶玉的分身，同樣面對家族衰敗，他選擇潛心科考進入仕途，最終將整個家族的命運扛了起來；其二，賈寶玉跟長得榮國公一模一樣，器宇非凡，意味著他可以學習先祖的拚勁，使賈家止跌回升；其三，「金玉良緣」的配偶薛寶釵，溫柔順從，是人人稱羨的賢內助，也暗示著賈寶玉只要順從世俗求取功名，必能扶起傾頹的大廈。

表面上，這塊補不了天（意指父母或廟堂、天子）的石頭，既不能為朝廷效勞，也扛不起家大業大的賈府，成了徹底失敗的無用之才；但實際上，賈寶玉並非躺平或不作為，而是走一條不被社會接納的路，才被功利的社會所拋棄。

也因此，他雖秉性善良、厚待周遭女子，但風雨來時，卻無力撐起一把傘，維護身邊美好的人事物，只能任其凋零。而當親密的陪伴者都離開後，他選擇了禪宗的「放下」，轉身出家去，留下白茫茫的一片淒涼與空無。

如此說來，賈寶玉真的唾棄仕途嗎？他是反社會的叛徒嗎？恐怕在曹雪芹的內心深處，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不走世俗眼中的成功之路，選擇做個無才補天的失敗者，就好像薛寶釵選擇獨守空閨，賈雨村選擇攀附權貴，襲人選擇嫁給蔣玉涵……其實沒有哪一種選擇是比較高貴的。

再想一想，賈寶玉真的那麼沒用嗎？或許也未必如此！他這一趟紅塵體驗，至少是個溫潤有情的石頭，寵愛身邊所有女性，給大觀園帶來歡樂，安了賈母十九年的心，不也是莫大之用嗎？

或許，我們做不了事業成功的大人物，但能陪伴父母終老，不也是另一種成就？